【原文】
山陰沈曲園遊幕河南,為光州陳刺史所聘,甚倚任之。光州有老貢生某,一子遠遊,數年不歸。媳少艾,有姿色,育一女僅五齡。翁媳相依,紡織度日。其子出門時,曾貨鄰某錢若幹,久未償。鄰某窺其媳美,書一偽券,言“以妻作抵”狀,托署州吏目朱景軾夤緣賄囑具控於本州。曲園判以媳歸鄰某。貢生不從,發學戒飭,以夏楚辱之,憤甚,遂自經。其媳痛翁之含冤而身死也,知必不免,先將幼女勒斃,亦自經。越一年,陳刺史擢開封守,去朱景軾,遂署州篆。而曲園亦別就杞縣周公幕,又為朱景軾謀幹,勒令杞縣尉戴師雄告病,以景軾補其缺。
乾隆丙午正月七日,曲園夜見一戴頂者攜一少婦、幼女登其床,教之咳嗽,旋吐粉紅痰。自此三鬼晝夜纏擾,偏身扭捏作青紫色,或獨坐喃喃,自為問答。時有知其事者,而未敢言也。十四日黃昏,曲園有大小兩仆取粥進,瞥見耀下立一長人,身出簷上,以巨掌打大仆,而其小者亦見之。同時驚仆,口吐白涎,不省人事。灌救始醒,被掌之仆麵黑如鍋煤,莫不駭異。十五日署中正演戲,曲園在臥房大叫一聲而死。其屍橫撲椅上,日張鼻掀,須皆矗立,兩目如鈴,見者無不反走。朱景軾為買棺殯殮,寄於西門之觀音堂。不一年,景軾二子一妻俱死,又以風癱去官。杞縣尉仍以戴師雄坐補。
《勸戒四錄》
【譯文】
山陰人沈曲園曾在河南作幕僚,被光州陳刺史聘用,很得陳刺史倚重信任。光州有個老貢生某,他兒子外出遠遊,好幾年也沒回來。老貢生的媳婦年輕貌美,頗有幾分姿色,生育了一個女兒才五歲。翁媳相依為命,靠紡紗織布度日。老貢生的兒子出門時,曾向鄰居某借錢若幹,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也沒償還。鄰居某見貢生的媳婦長得漂亮,就寫了一紙假文書,稱“借錢不還,以妻作抵”,托光州代理掌管緝捕、文書等事的吏目朱景軾憑借關係買通人寫了狀子告到州裏。於是沈曲園判貢生的媳婦應歸鄰居某。貢生不聽,沈曲園發文國子監對他訓誡教導,還拿木棍對他體罰,貢生氣得難以自持,就自縊身亡。他媳婦對公公含冤身死痛苦不已,知道自己免不了受辱,於是先將幼女勒死,然後自己也上吊自盡。過了一年,陳刺史升任開封知府,他解除了朱景軾的職務,自己代理州裏所有事情。而沈曲園也已到杞縣周公那兒作幕僚,他又為朱景軾謀職,勒令杞縣縣尉戴師雄告病回家,而讓朱景軾頂替他的缺額。
乾隆丙午年(1786)正月七日,沈曲園夜裏看見一個頭上戴帽的人帶了一個少婦、一個幼女登上他的床,教她們咳嗽,隨即就吐粉紅色的痰。從此這三個鬼白天黑夜來纏擾,將沈曲園渾身捏成青紫色,或者一人獨自坐在那兒喃喃自語,自問自答。當時知道這事的人,都不敢說。十四日黃昏,沈曲園有大小兩個仆人端了粥進來,瞥見窗下站著一個高個子,身體比屋簷還高,隻見他伸出大手打大仆,而小仆也看了個真真切切。兩個仆人同時嚇得倒下去,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經灌水搶救這才醒過來,被打的大仆臉上黑得就像鍋底的煤灰,大家見了都又怕又驚。十五日官署中正在演戲,沈曲園在臥房大叫一聲而死。他屍體橫撲在椅子上,嘴巴張開,鼻子掀了起來,須發都豎了起來,兩眼睜著像兩個銅鈴,看見這狀況的人無不嚇得掉頭就走。朱景軾為他買了棺木入殮,停柩在西門觀音堂。事後不到一年,朱景軾的兩個兒子和他妻子全都死了,而他自己也因風癱而丟了官職。杞縣縣尉仍由戴師雄來補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