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鄂爾泰、張廷玉,初同受遺詔輔政。其後二人互相齟齬,朝官依附門戶者,彼此攻訐,浸成仇敵。帝微知之,漸生厭倦,屢引世宗朋黨論以戒之。已而鄂爾泰卒,廷玉亦乞休。而兩入門下之在朝列者,尚傾軋不已,彼此互相目為宵小。爾泰滿人,滿洲之黨皆歸之;廷玉漢人,漢大臣之黨皆歸之,而滿漢之猜嫌以起,至是遂有胡中藻之詩獄。胡中藻者,故鄂爾泰門生,累官內閣學士。其所著《堅磨生詩集》中,有“記出西林第一門”之句,又有“讒舌青蠅”等語。西林者,鄂爾泰,本姓西林覺羅氏,故以頌鄂;而“讒舌青蠅”,則隱斥張廷玉也。會鄂爾泰侄鄂昌為廣西巡撫,引援世誼,與中藻往複唱和。時帝方深惡朋黨門戶之見,積久未除,因欲借文字案,懲一以警百。乃摘中藻詩鈔中字句若幹條,如“一把心腸論濁清”句,則謂其加“濁”字於國號之上;又“南鬥送我南,北鬥送我北”句,則謂其以南北分提;又“亦天之子亦萊衣”句,則謂天子句中用兩“亦”字,悖慢已極;又“不為遊觀縱盜驪”句,“盜驪”二字亦悖慢;又“並花已覺單無蒂”句,則謂譏刺孝賢皇後之逝世;又“一世璞誰完,吾身甑恐破”,又“若能自主張,除是脫韁鎖”等句,則謂其無非怨悵。此外複摘其典試時所出試題內有孝[考]經又有“乾三爻不象龍說”,則謂:“乾隆乃朕年號,‘龍’與‘隆’同音,顯係詆毀。”凡此皆指為中藻罪狀,見於乾隆二十年三月之諭旨中。至論鄂昌,則謂其身為滿洲世仆,曆任巡撫,見此悖逆之作,不但不知憤恨,且喪心與之唱和,引為同調,其罪實不容誅!又摘鄂昌所著《塞上吟》中有稱蒙古為胡兒句,則謂其自加詆毀,喪心忘本。先後逮問,旋又搜查中藻家內書籍,得《豫變紀略》二本、《複齋镓》六本。廷議以中藻違天叛道,覆載不容,合依大逆淩遲處死。旋改為棄市;鄂昌負恩黨逆,亦賜死。並轍鄂爾泰出賢良祠,不準入祀。以為大臣植常者戒。
《清鑒·高宗純皇帝·乾隆二十年》
【譯文】
鄂爾泰、張廷玉起初接受雍正皇帝的遺詔,共同輔佐朝政。後來兩人意見不合,於是依附這兩人的朝廷官員彼此攻擊,逐漸成為仇敵。乾隆漸有所聞,對此日益感到厭惡,多次引用雍正皇帝針對官員爭權奪利、排斥異己結成派係的現象所作的《朋黨論》來告誡他們。不久鄂爾泰死,張廷玉也告老還鄉,可原先依附於鄂爾泰、張廷玉門下,仍在朝廷做官的那些人還是相互排擠攻擊不止,彼此把對方看作盜賊壞人。鄂爾泰是滿人,滿洲人一派都歸附他,張廷玉是漢人,漢人大臣都依附他。於是滿漢官吏之間的猜忌日起。到這時,發生了胡中藻之詩案。胡中藻是已故鄂爾泰的學生,官至內閣學士。他所著的《堅磨生詩集》中有“記出西林第一門”的句子,又有“讒舌青蠅”等話。“西林”即鄂爾泰,他本姓“西林覺羅”,所以用這頌揚鄂爾泰,而“讒舌青蠅”則是隱射張廷玉。適逢鄂爾泰的侄子鄂昌當時正任廣西巡撫,他把胡中藻引為世交,與中藻往來寫詩文酬唱。當時乾隆正對由宗派情緒產生的偏見深惡痛絕,見長久未能根除,因此想借文字案懲一儆百。於是摘錄胡中藻詩鈔中的若幹句子,如“一把心腸論濁清”句,說這是加“濁”字於國號“清”之上;又“南鬥送我南,北鬥送我北”句,說這是把南北分提;又“亦天之子亦萊衣”句,說天子一句中有兩個“亦”字,違反正道,對皇上不恭到極點;又“不為遊觀縱盜驪”句,“盜驪”二字也悖逆無理;又“並花已覺單無蒂”句,說是譏諷孝賢皇後的逝世;又“一世璞誰完,吾身甑恐破”,又“若能自主張,除是脫韁鎖”等句,說這些話不過是抱怨、不如意的意思。此外又摘錄他在典試時所出的試題,其中考經義的有“乾三爻不象龍說”,就說:“乾隆是我的年號,‘龍’與‘隆’同音,顯然是詆毀我。”所有這些都被指責為胡中藻的罪狀。上述內容見於乾隆二十年三月的諭旨中。至於鄂昌,則說他身為滿洲世襲官吏,曆任巡撫,看到如此違反正道,犯上作亂的詩文,不但不憤恨,還喪失理智與之應和,把胡引為知音,實在是罪該萬死。又摘錄鄂昌所著《塞上吟》中有稱蒙古為胡兒的句子,就說他是自我毀謗,是喪失了理智,忘了祖宗。將胡鄂二人先後逮捕審訊,隨後又搜查胡中藻家裏的書籍,搜出《豫變紀略》兩本,《複齋镓》六本。朝廷審理定為:胡中藻違背天道,為天地所不容,應按照大逆罪行淩遲處死。隨後皇帝改判他棄市;鄂昌辜負皇恩,袒護叛逆,賜自盡。同時將鄂爾泰撤出賢良祠,不準祭祀。把這件案子作為大臣培植自己黨羽的人的警戒。
乾隆皇帝為了在朝廷大臣中打擊威脅皇權的朋黨,決定借用胡中藻的腦袋一用。於是從胡中藻《堅磨生詩集》的字裏行間,羅織胡的罪狀。連胡中藻為皇上歌功頌德的詩文,也望文生義,說成是大逆不道,而且株連了鄂昌和已去世的鄂爾泰。可見胡中藻之案完全是出於乾隆政治上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