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又言有村氓女,受二十裏外民家聘。倏有武生某,家故豪,結群不逞,往來生事,無敢仵者。聞女美,以重金強聘之,女父母貪賄允焉。女不可,密乞鄰媼通款於夫家,促定吉期於數日內,父母雖心弗善,無辭以複,姑許之,而急達武生,命劫於中途,女不知也。屆期鼓吹來迎,女登輿去。時已入暮,行數裏,遙見火炬通明,人語喧雜。女覺之,語舁者曰:“我今夕於歸不成矣。速住輿,俟我潛匿暗處,俾劫空輿去,或暫免辱。”從之。女甫避匿,劫者至,奪輿去。女伏叢莽間,念父母同謀,歸將不免。有寡姑住甚邇,投訴之,事或可挽,乃彳亍而行。則又雙扉虛掩,入至庭中,見堂上燈明,姑方與僧對飲。大懼退出,計無所歸。憶舁者以劫親事告夫家,必將涉訟,訟或不直,益可慮,不若徑至其家,庶無中變。遂往登堂謁舅姑,舅姑大喜,既夕成合巹之禮。武生劫輿至家,啟視無人,恚甚。意女有寡姑,住近劫輿地,必往潛匿。邀集群小執械往奪,排闥而入,勢甚洶洶。姑方與僧通,寢夢中驚覺,意必鄰人知其與僧通而來捕,惶邃無措,將僧藏櫝中加鎖鑰焉。武生入室,逼搜無獲,試舉櫝知有人,持之而去。至家且不啟櫝,置酒歡飲。五鼓,眾始散去。武生醉,怒持梃向櫝中大叱曰:“賤婢不願富貴,甘心從田舍郎。爾縱多謀,何能逃我術中。我何妨置賤婢,別覓佳麗。然不劫爾,無以見我之威力。”且叱且擊,用力過猛,櫝破而寂然無聲。秉燭視之,赫然一僧,腦裂斃矣。懼而埋之,冀或幸免。不意女之夫家,已具牒邑宰,輾轉扳引,姑之好與武生之謀俱敗。

《蟲鳴漫錄》

【譯文】

又說有一家村民的女兒,接受二十裏外百姓家的聘禮定了親。忽然有武秀才某某,家裏本來是豪強,結交一群胡作非為、不守本分之輩,往來生事,沒有人敢觸犯。聽說村民的女兒美貌,就以重金強行下聘禮,女兒的父母貪圖財禮答應了訂婚的要求。女兒不同意,秘密請鄰居老婆子到夫家表明心跡,催促在幾天內定下結婚的佳期,父母心裏雖然不樂意,卻沒有理由拒絕。姑且同意了夫家娶親的日子,又急忙告訴武秀才,叫他在路上搶親,女兒不知道這一切。到了結婚佳期夫家吹吹打打來迎親,女兒登上轎走了。時間已經進入黃昏,走了幾裏,遠遠望見火把通明,人聲喧嘩雜亂。女兒發覺是來搶親的,對抬轎的人說:“我今天晚上出嫁不成了。快點停轎,等我躲藏在暗處。叫他們搶了空轎去,或許暫且免於受辱。”轎夫依從了她。女兒才躲好,搶親的人就來了,奪轎而去。女兒潛伏在草叢中,想到父母和武家合謀,回家也不能幸免。有寡婦姑媽住得很近,投奔她訴說此事,或許可以挽救,於是慢慢走著前往。到了姑媽家裏卻見兩扇門虛掩,進入庭院,看到堂上燈火明亮,姑媽和一個和尚對飲。女兒十分驚訝地退出來,想想無處可以存身。考慮到抬轎人把搶親的事告訴了夫家,一定要打官司,官司或許不能打贏,更加值得憂慮,不如直接到夫家去,庶幾乎中間不會有變故了。於是前去登上大堂拜見公婆,公婆大喜,當晚就舉行了結婚典禮。武秀才攔劫轎子到家,揭開轎簾一看裏麵沒有人,非常怨恨。想到村民女有寡婦姑媽,住在靠近攔劫轎子的地方,一定在那裏躲藏起來了。就邀集一群打手拿器械前去搶人。推門而入,氣勢洶洶。姑媽正在與和尚私通,睡夢中驚醒,想到一定是鄰居知道自己與和尚私通而來捉奸,驚慌失措,把和尚藏在櫃子裏鎖起來。武秀才進屋,搜索遍了沒有找到,試著舉了一下櫃子知道裏麵有人,就把櫃子抬走了。到了家裏且不開櫃,擺酒暢飲。五更天,從人才散了離開。武秀才喝醉了,怒不可遏地拿著棍棒向櫃子大聲叱罵說:“賤女人不願富貴,心甘情願跟田家青年,你縱然有許多鬼點子,怎麽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呢?我何妨把賤女人放在一邊,另外找漂亮女子呢。然而不搶你,無法表現我的威風勢力。”一邊叱罵一邊打,用力過猛,櫃子破了裏麵卻寂然無聲。端著蠟燭察看,隻見嚇人的一和尚,腦袋破裂而死。武秀才驚恐地把他埋了,希望或許幸免得罪。沒有料到女子的夫家,已經寫了詞狀遞給縣令,輾轉拉扯牽連,姑媽的奸情和武秀才搶親的陰謀都敗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