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漕帥朱蔭堂先生駐衛河,餘朝夕奉差遣。時空運三十八幫,排列河幹,讓重運開行。有揚州頭幫運丁公稟運官廖某詐贓濫刑;廖亦稟丁抗官誤公。蔭堂先生以兩稟示餘,詢孰為曲直。餘未知先生意旨也,乃兩為之說,曰:“運官向得幫規,是以運丁敢抗官耳。”先生曰:“誠哉,是之謂既貪且酷。煩爾往勘某丁刑傷,得無殞命。”
餘乃知先生之咎在運官也。往勘某丁傷,語之曰:“運官,爾父母官也。父母責子,奚為辱?且爾臥官船櫺外,不食幾日矣。晝之日,夜之露,少年人奚耐此?設日以拚一死,官罷職耳,未必嚐爾命。如回船養傷,餘當稟漕帥,伸爾忿。”某丁感謝,倩人扶歸。餘入船,拜廖,商以所彌縫之。廖乃邀伍長具息於帥。不許,命餘返署訊其案。
運丁供官手自掌責某丁七十。運差曰三十。兩相齟齬。餘曉之曰:“官手自掌責,失體已甚,三十猶七十也,何論多寡。”具案呈帥。廖知必受參處,恐甚,擬求臨清州協兩文武為乞恩。其友黃君帥,巡捕也,語廖曰:“吾見臨清兩文武甫進謁而即退,獨武城來見,必深談。援爾者,其武城乎?”乃來求餘,餘曰:“此非口舌所能爭也,姑留意焉可已。”
一日者,餘侍先生坐,談參廖事。餘曰:“參之誠是,第河上三十八幫空運,各運丁皆觀望。設見揚州頭幫一紙公呈,官輒參罷,焉知其不起輕侮之心?將來八閘公事較繁,欲其聽官約束也,難矣。”先生矍然曰:“如子言,第斥令回淮,如何?”餘曰:“公參一漕弁,如薙草然,何時而不可,奚必是?”先生曰:“然。子可傳命於廖弁,令回淮。”餘曰:“諾。”弗為謝,恐啟疑也。隔牖巡捕黃君備聞餘言,欣賞不置。
《夢談隨錄》
【譯文】
漕運總督朱蔭堂先生駐紮在衛河時,我成天受差遣。當時有總共三十八個等待裝貨物的空船的船主,排列在河岸上,讓重船先起航。有揚州頭幫運丁控告運官廖某索詐錢財,濫用刑罰;廖也控告運丁抗拒官府,耽誤公事。朱蔭堂先生把兩份訴狀給我看,詢問誰對誰錯。我不知道先生的用意,就打圓場道:“運官不知道幫規,所以運丁敢抗拒官府。”先生說:“這話不錯,這是既貪又酷。麻煩你前去勘驗運丁的刑傷。別讓他死去了。”
我這才知道先生認為責任在運官,於是前往驗傷,並對運丁說:“運官是你的父母官,父母責備兒子,不算恥辱。況且你躺在官船櫺外,已經幾天不吃東西了。白天的太陽,夜裏的露水,年輕人怎麽挺得住。要是想以此拚個一死,官員頂多是罷職,未必能抵償你的性命。如果你能回船養傷,我會稟告漕運總督朱蔭堂先生,替你申冤。”運丁表示感謝,請人扶著回去了。我上船見了廖某,商量如何解決這件事。廖某就請伍長報告漕運總督。結果總督卻不答應,並且命令我返回官府審訊這個案子。
運丁供稱官員親自動手打了某丁七十下,運差則說是三十下,雙方發生齟齬。我曉諭道:“官員親自動手打人,已經很失禮,三十下與七十下沒有什麽不同。”案子審結後呈報漕運總督。廖某知道自己必定受到參革,十分害怕,準備請求臨清州協助兩文武替他說情。他的朋友黃帥是一名巡捕,對廖說:“我看到臨清兩文武剛剛晉見就退出來,隻有武城人來見了很長時間,必定深談。幫助你的,大概是武城人吧?”於是廖來求我。我說:“這不是口舌所能爭論的,暫且留意著。”
一天,我陪朱蔭堂先生坐著,談到參革廖某的事情。我說:“參革他,固然是對的,但河上有三十八個空船船主,運丁們都在觀望。他們如果看到揚州頭幫一紙公文,官員就被參職,怎麽能不生出輕侮之心?將來八閘的公事更為煩瑣,要他們服從官府的指揮,也就難了。”朱蔭堂先生吃驚地說:“照你所說,隻斥責他,命令他返回淮河,怎麽樣?”我說:“您要參革一個漕官,如割草般容易。但什麽時候不可以,何必一定要現在?”朱蔭堂先生說:“對,既然這樣,你可向廖某轉達命令,要他回淮河。”我回答:“是。”卻不表示謝意,擔心引起懷疑。窗外的巡捕黃帥完全聽到了我的話,十分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