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胡恕堂先生興仁,湖南保靖人,以進士發陝西,宰褒城,多惠政;調長安令,以審紫陽獄知名。

紫陽隸興安府,權府事者,漢陰通守趙廷俊,而陝撫楊名颺又與趙同為滇人。紫陽令郭思儀初從吏,未更事,又貧無力,因以獄事兼於府之幕僚。邑民鄒應隆訴其兄家五人同日被害,郭詣驗,木石金刃傷各有差。而主者不獲,嚴責捕人。捕人恐,揚言曰:“殺人者鄒應隆,欲謀兄產故耳”。郭信之,捕應隆。訊不服,以沙石壓兩膝,膝骨碎如糜;複以巨綆束其指而懸之,指亦墮,氣息才屬,卒不成讞。郭乃大懼,商於幕。幕曰:“公盍自詣省垣,及其生也而致之,或可解免乎。”乃挈應隆星夜馳赴西安。

西安府某屬先生訊之,而應隆已不能展動。命舁堂下,應隆張目向先生噓口者三,氣遂絕。而臬使者旋召。使者為程公懋采,以糧儲道署臬事,先生為其年家子。而程與卞方伯士雲為姻親,郭又卞之門人也,故袒之。密語曰:“郭某一書生,不習吏。如死者傷實且重,得罪,為我調護之。”先生唯唯。既驗,悉如法,使者不悅,令西安守函致興安府趙廷俊接署紫陽令之姚洽,更獄詞。於是趙以鄒應隆曾為賊墜城致傷告,姚以鄒應隆被訴忤逆、為前令刑磨告。語兩歧,使者笑而置之,遂以緝凶竟其獄。

明年,程擢山東都轉,代之者為李廷佶。而鹽法道查廷華引疾,新授陳某由禮部郎蒞其任。陝中糧鹽兩道,鹽瘠而糧腴。撫軍念陳貧,適臬司乏人,遂檄李署臬而陳署糧。李心憾之,欲中傷撫軍。偶檢舊卷,得趙、姚兩稟及紫陽全卷。閱竟則大喜,錄寄許侍郎球,並摭拾他款以聞。大司農湯敦甫、少司馬文孔修詣陝查辦。他無佐驗,而紫陽之獄蒸檢悉如長安令所驗。乃以辦理乖謬,具銜名彈劾。楊名颺、程懋采、趙廷俊、姚洽皆得罪去,郭思儀遣戍黑龍江,而李廷佶亦因別案去官,而先生由是駸駸大用矣。向使姑徇所請,亦巧宦逢迎之常,庸知覆盆之照在三年後乎!於以知不阿者之拙勝巧也。

《談屑》

【譯文】

胡恕堂先生,字興仁,湖南保靖人,以進士身份被派遣到陝西任褒城縣令,有不少政績;後調任長安縣令,以審理紫陽案聞名。

紫陽縣隸屬於興安府,由漢陰縣通判趙廷俊代理知府,而陝西巡撫楊名颺又與趙同為雲南人。紫陽縣令郭思儀剛剛從政,不知道其中的奧妙,而且由於貧窮無力,因此將訴訟的事情委托給幕僚。一次,縣民鄒應隆來告,說他哥哥家五口人同一天被害。郭前往驗傷,結果發現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棍傷、刀傷。由於沒有抓到凶犯,郭就嚴厲責令捕役。捕役緊張了,放出風聲說:“殺人者就是鄒應隆,他企圖占有兄家財產。”郭信以為真,逮捕鄒應隆加以審訊。鄒應隆不服,他們就用沙石壓他的兩個膝蓋,膝蓋骨被壓得粉碎;接著又用粗繩綁在他手指上,將他吊起來,手指斷掉了,眼看就要咽氣,也沒有審出個結果。郭思儀很害怕,與幕府商量。幕府說:“您何不自己去省衙,趁他活過來時送過去,您或許可以免除責任。”郭思儀於是帶著鄒應隆連夜趕赴西安。

西安知府要胡恕堂審訊,而鄒應隆已經不能動彈。胡恕堂命人把鄒應隆抬到堂下,鄒應隆張開眼睛,向胡恕堂吐了三口氣,就死去了。而按察使也立即來到。使者程懋采從糧儲道代理按察使,胡恕堂父親和他同年考上科舉。程懋采與卞士雲為姻親,郭思儀又是卞的門人。所以袒護郭思儀。程懋采對胡恕堂說:“郭思儀是一介書生,不懂官府裏的事。如果鄒應隆因傷致死屬實,郭思儀就是犯下大罪,你替我掩瞞著。”胡恕堂答應了。等到驗屍時,卻全部依法處置。程懋采不高興了,命令西安守寫信給興安知府趙廷俊,讓他代理紫陽令的姚洽,更改供詞。於是趙廷俊上報說鄒應隆曾被盜賊從城牆摔下致傷,姚洽則上報說有人控告鄒應隆忤逆,被前任縣令郭思儀用刑罰折磨。兩份控告詞不一樣,程懋采一笑了之,於是以緝拿凶犯了結案子。

第二年,程懋采升任山東都轉運使,由李廷佶接替。同時,鹽法道查廷華因病辭職,陳某從禮部郎中轉任該職。陝中的糧鹽兩道,鹽窮而糧豐。巡撫楊名颺想到陳貧窮,正好按察使有缺額,於是命李擔任按察使而陳任糧道。李為此懷恨在心,打算中傷撫軍楊名颺。一次,他隨便翻閱舊文檔,看見了姚洽、趙廷俊兩人的稟報及紫陽案的全部卷宗。他看後大喜,抄錄下來寄給侍郎許球,同時采摘了其他一些內容上報。大司農湯敦甫、少司馬文孔修赴陝查辦。沒有其他什麽證據,對於紫陽案,則一切照長安縣令胡恕堂的辦法進行蒸檢,並以辦理錯誤為由指名彈劾。楊名颺、程懋采、趙廷俊、姚洽都因罪離職,郭思儀被發配戍守黑龍江,而李廷佶也因別的案子離職,於是胡恕堂獲得重用。如果以前他姑且聽從別人的請托,也不過是官員常見的逢迎術,怎麽知道三年後會翻過來呢!由此可以看出,鋒芒畢露、執法不阿者以拙樸勝機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