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鳳陽縣招解劫奪李良才銀物盜犯十三名到省,柏台委餘鞫問。提訊各犯,俱順供無異詞。餘細閱贓冊,衣物行李甚多,有刀一口尚無著落,心疑之。

會靈璧縣詳解劈門入室殺死事主解士學。一案,盜犯武老漢等十名,亦委餘鞫審。提問亦順供。盜首武老漢狀極魁梧,餘以言挑之曰:“汝知汝罪名乎?”曰:“斬。”餘曰:“冤枉乎?”曰:“我殺死事主,與之抵命,何冤之有?”餘曰:“以汝這條漢子,至壽春鎮當兵,何愁不做官!乃竟為賊乎?”該犯俯首流涕,深自愧悔。複問:“汝既為盜,豈止一次?所為從前之案,盡行供來。”答曰:“無之。”餘曰:“豈有一次即被獲之理?”該犯供:曾盜牛馬數次,鳳陽縣鎖係石墩,後任放之。餘曰:“此小事耳,要如解士學之重案也。”因為開導之曰:“汝僅有一腦袋,即三五案不過這一個腦袋。我亦不能於汝現在腦袋之外,更要第二個腦袋也。汝若隱匿不言,將來汝正法後,汝所犯之案,地方官各顧處分,必妄拿他賊嚴鞫。設若誣服,必問死罪。是汝冤枉他人也。枉死者至陰司,必問汝曰:‘武老漢,你做的事將我問罪,你要還我的腦袋。’是汝今生腦袋已砍去,來世又要砍一腦袋還人,是真要第二個腦袋矣。汝何不一一供出,不過現在一個腦袋,三案五案俱完結了。將來一月之後,萬惡皆除,安知來世不為一好善男子,何故陷匿不言耶?”該犯甚為感悟,即稱去年五月內,曾糾夥九人,在鳳陽縣劫掠過客銀兩若幹,鋪蓋衣服等若幹。餘詰以贓如何分?據雲:“得銀一千五百兩,因我為首糾夥,分銀三百兩,其餘八人各分一百五十兩。其鋪蓋等物各人酌分,不能記憶件數。惟客有一刀甚佳,我攜歸存我弟武老二處。弟現在靈璧縣城開屠宰店。”

餘得其情,密回柏台,馳劄前往該縣。取出贓刀,並獲犯五名。訊供如繪。贓給事主領回,鳳陽縣之案始定。其招解之十三名,皆係被刑誣服,概予省釋。

《宦遊紀略》

【譯文】

風陽縣押解搶劫李良才錢物的十三名盜賊到省會,禦史台委派我審問此案。我提審各個犯人,都順利地錄下口供,沒有不同的供詞。我仔細閱讀記載贓物的冊子,發現其中衣物和行李很多,但有把刀還沒著落,心裏就產生了疑問。

恰巧靈璧縣在詳查劈門入室殺死當事人解士學的案子,盜賊為武老漢等十名犯人,也委派我審訊。我提審他們,也順利地錄下了口供。盜賊頭領武老漢長得很魁梧,我用言詞引他說:“你知道你的罪名嗎?”回答說:“斬首。”我說:“你覺得冤枉嗎?”回答說:“我殺死當事人,給他抵命,有什麽冤枉?”我說:“憑你這條漢子,到壽春縣當兵,何愁當不了官!怎麽卻當了盜賊呢?”這犯人低頭流淚,深感慚愧和後悔。我又問:“你既做了盜賊,哪裏會隻幹一次?你把從前犯的案子,全部招出來。”回答說:“沒有。”我說:“哪有一次作案就被抓獲的道理?”該犯供稱:曾經偷了幾次牛馬,在鳳陽縣被鎖在石墩上,後來被放走了。我說:“這是小事情。我要知道的是像解士學那樣的要案。”我趁機開導他說:“你隻有一個腦袋,即使犯了三五個案子也不過這一個腦袋。我也不能在你現在的腦袋之外,再要你第二個腦袋。如果你隱瞞不說,將來正法之後,你所犯的案子,地方官會各自進行處理,必定會胡亂抓住其他盜賊嚴加審訊。如果他們含冤服罪,必定會判成死罪。這就是你冤枉他人了。被冤枉而死的人到了陰間,必定對你說:‘武老漢,你做的事情拿我問罪,你要還我的腦袋。’這樣你今生的腦袋已被砍去,來世又要砍一個腦袋還給別人,這就真要第二個腦袋了。你為什麽不全部供出,這樣不過隻要現在一個腦袋,三五個案子就全部了結了。將來一個月之後,你的萬般罪惡都除掉了,怎麽知道來世不會成為一個善良的好男子,為什麽要隱瞞不說呢?”該犯大為感悟,就稱去年五月裏,曾經糾集九個人,在鳳陽縣劫掠過往客商的若幹銀兩和鋪蓋衣服等。我追問他贓物是如何瓜分的?他說:“得到一千五百兩銀子,因為我是為首糾集同夥的,分到三百兩銀子,其餘八個人各自分到一百五十兩銀子。其他鋪蓋等物品,各人酌情分配,不記得件數了。隻記得客人的一把刀很好,我帶回去放在我弟弟武老二那裏。弟弟現在靈璧縣開屠宰店。”

我得知這一情況,就秘密地回稟禦史台,火速發文到靈璧縣,取出贓刀,並抓獲五個犯人。審訊和招供就像畫好的圖一樣真切。贓物發還當事人的家屬領回,鳳陽縣的案子才定下來。押解到省會的十三個人,都是被嚴刑拷打後含冤服罪的,結果全部釋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