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餘任青浦時,七寶鄉人獲送一拒捕傷事主之賊。蓋鄉人家有布機,布已織成,尚未取下。有遠鄰人窺見之,夜入其室,取剪剪布。鄉人聞聲起逐,賊棄布而走。追至河畔,賊下水逸,事主亦泅水,執之。賊遑遽,以刀劃其臂,皮破而手不釋,遂就擒。事主之狀曰:“賊以刃傷之。”賊則謂並未帶刀,乃是機上主人之剪耳。餘驗其傷,是刃非剪明甚,而賊堅稱是剪非刃。加之刑嚇,矢口不移。事主則必欲實其為刃,並聲稱若不審定是刃傷,渠必上控雲雲。蓋賊思攜刃傷主罪重,思避重而就輕。事主則恨賊欲置之死地,故不肯遷就其詞而認為剪也。餘飭差吊取其剪,比對傷痕,實屬不符,而賊刃則無有。訊之事主及鄰裏,皆雲刃經賊擲之河中,撈不可得。餘因令事主及鄰裏,各具刃傷切結,以眾供確鑿定案。事主等均允服而退,獨賊痛哭,懇求寬釋。餘置若不聞,促令收禁,是案遂結矣。

比解府時,賊又哭求,謂是剪非刃。餘曰:“事主已救汝命,汝何以自欲尋死乎?查例載:贓未人手而拒捕者,絞監候,逾年則減等;贓已入手而拒捕者,絞決,歸於情實而不減等。此案布尚未剪,則贓未入手也。若攜事主之剪,則贓已入手矣。汝何必欲贓之人手乎?”乃悟而叩頭去。然餘嚐舉是案以詢人,人皆謂刃重而剪輕,告以例意,乃複恍然。此真是例之細處。若使爾日事主曉此例,則必附會賊之詞而置之死地矣。

《庸閑齋筆記》

【譯文】

我在青浦縣做官時,七寶鄉民抓獲押送來一個拒捕並刺傷當事人的盜賊。某鄉民家裏有架織布機,布匹已經織好了,還沒有從機上拿下來。有個遠鄰偷看到了這一情況,夜裏就潛入他的屋子,拿剪子剪機上的布。鄉民聽到響聲起來追趕,盜賊丟下布匹落荒而逃。鄉民追到河邊。盜賊下河逃跑。鄉民也泅入水中,把他抓住。盜賊十分驚慌。就用刀劃傷鄉民的手臂,鄉民手臂上的皮被劃破了,但是仍不鬆手,於是盜賊就被抓住了。當事人的訴狀上稱:“盜賊用刀刺傷了我。”盜賊卻說自己沒有帶刀,是用主人放在布機上的剪子刺的。我檢驗了當事人的傷口,很明顯是刀傷而不是剪傷,但盜賊堅持聲稱是剪子而不是刀子。我用上刑加以恐嚇,他也決不改口。當事人卻一定要證實是刀子,並聲稱如果不審定是刀傷,他肯定要提出上訴。大概盜賊認為攜帶刀子刺傷當事人罪名嚴重,所以想避重就輕。當事人卻痛恨盜賊而想置他於死地,所以不肯遷就盜賊的供詞而認作是剪子。我命令差役提取那把剪子,和當事人的傷痕加以比對,實在不相符合,但盜賊的刀卻找不到。我向當事人和鄰居詢問,他們都說刀子被盜賊扔到河裏了,但撈也沒撈到。我就讓當事人和鄰居各出具刀傷的證詞,以眾人提供的證據確鑿定案。當事人等都信服而退出,隻有盜賊痛哭不已,懇求從寬處罰。我不予理睬,馬上命令把他拘禁起來,這個案子就了結了。

等到押送到府衙的時候,盜賊又哭著懇求,說是剪子而不是刀子。我說:“當事人已經救了你的命,你為什麽還要自尋死路?查看律例的記載:盜賊如果贓物沒有到手而拒捕,判處絞監候,過一年就會減輕處罰;贓物已經到手而拒捕,判處絞決,這叫情況屬實而且不能減輕處罰。這個案子中布還沒有剪,那就表明贓物沒有到手。如果攜帶當事人的剪子,那就表明贓物已經到手了。你何必想要贓物到手呢?”他這才領悟過來,叩頭而去。但我曾經舉出這個案子來詢問別人,他們都認為刀子傷人罪重而剪子傷人罪輕,我把律例的意思告訴他們,他們才恍然大悟。這真是律例的精細之處。如果當初當事人知道這條律例,就肯定要附會盜賊的話而置他於死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