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粵東之俗,女生十二、三,即結閨閣之盟。凡十人,號曰十姊妹,無論豐嗇,不計妍媸,簪珥相通,衣飾相共,儼有嚶鳴之雅焉。及嫁,緩急相扶持,是非相袒護。凡翁姑之不慈,夫婿之不睦,叔伯妯娌之不相能,父母兄弟所不敢問者,惟姊妹得而問之。故閨門之內,蒂固根深,莫能搖奪。而獅吼之威,即在司牧者,亦為之屏息,矧其下者哉?

某縣紳家,有女及笄,字於巨族。忽病吞酸,腹亦震動,父母鹹疑之。然而家禁森嚴,內無五尺童子,惟同盟一女弟,係貧無所依者。女白諸父母,留養於家,晝夜同室。此外別無一人。遂目為疾,延醫診視之,舉不能辨。無何而居然生子矣。眾論嘩然。婿家巨族,不堪其辱,遂訟於邑宰,欲罷其婚。女家亦慚赧不能白,將致女於死以滌垢。唯姊妹行不忍,具牒於縣,言女之誣,哄堂號泣。宰亦無能判決。事聞,中丞委員同鞫,究不能定。

時臬司某公,強記多聞,乃謂其屬曰:“盍使穩婆相女?若係閨體,則斯獄無難,立斷矣。”其屬竊笑,以為生子者不坼不副,容或有之,未聞既生既育,而猶珠聯璧合者也。因奉憲令,勉使驗之。果皆以處子報。猶恐其妄,遂各遣其衙眷同往查勘,又俱以女體為言,始信之而惑愈滋。

因複命於公,公聞之,詰曰:“胎豈有異乎?”對曰:“向曾視之,雖無生氣,具體亦人,但四肢百體空空然。如蟬之蛻,一似全無骨肉者。惟此為疑耳。”公乃太息曰:“仕優弗學,幾殺人子!諸君固有所不知,此二女同居,重陰交感之象也。”

眾請其說,公命吏詣庫,取某年部案與眾觀之,中一事若合符節。眾乃頓悟。蓋女年巳長,情事漸知,私與女伴效其狀,雖兩雌無異,而真愛流通,因亦有孕。第無雲雨之私,究非氤氳之正。遂令碩果雖結,宛同鋪核之李,職是故耳。僚屬歎服,乃定案。

婿家亦無異言。後數月迎女於歸,生子數人,則骨擎膚立,迥非向之僅具皮相者矣。

《螢窗異草》

【譯文】

廠東東部地區風俗,女孩長到十二三歲,就和一幫未出嫁的女孩子結成閨閣之盟。隻要有十個人,就號稱十姐妹,不管家境貧富。不論長相美醜,誰有亮麗簪珥別人都可拿來戴在自己頭上,誰有好看衣飾別人也都可拿來穿在自己身上,儼然像《詩經·小雅·伐木》中說的“鳥兒嚶嚶啼不住,呼伴引類聲歡暢”,朋友間同氣相求,頗有雅趣。等到誰長大出嫁,有急難之事便相互扶持,有是非之事便相互袒護。凡是公婆不仁慈、夫妻不和睦、叔伯妯娌不融洽、父母兄弟不敢問的事,隻有閨閣之盟的姐妹敢出來問。所以閨門之內相互關係,根深蒂固,誰也動搖不了。而聲震天下的怒罵斥責,即使是衙門裏的官員,在她們麵前也隻能屏聲息氣,更何況不是官府的人呢?

某縣一鄉紳家,女兒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已經許配給一大戶人家。忽然間女兒患病老想吃酸的東西,加上肚子好像有胎動,父母都很疑惑。但想想家裏門戶很緊,連一個男孩也不讓進,隻有閨閣之盟中的一個女孩,是個家境貧困沒地方投靠的人。女兒把這女孩的情況告訴父母,就允許她留養在家中,白天黑夜都與女兒同處一室。此外再沒別人了。父母於是覺得女兒肯定有病,就請來醫生診治,但所有醫生都說不清楚怎麽回事。過了不久,女兒居然生了個兒子。左鄰右舍議論紛紛,全縣為專嘩然。那大戶人家羞辱難忍,就告到縣令那裏,堅決要求退婚。女家也對這事說不清道不明,總覺得羞愧難當,臉麵掃地,隻想讓女兒一死了之以挽回臉麵。隻有閨閣之盟的小姐妹不忍心,把狀子呈送縣衙,稱鄉紳女兒被人誣謗,到公堂上哭哭鬧鬧。縣令一時也無從斷案。事情傳得沸沸揚揚,省裏巡撫派人到縣裏一起審案,也不能決斷。

省裏主管刑獄的按察使某公,博聞強記,知道此事後對手下官員說:“何不找個接生婆去看一下鄉紳的女兒?要是還是女兒身,那這案子沒什麽不好決斷的,馬上就能斷案搞清楚了。”那些屬員聽了暗暗發笑,認為已經生育的女子不剖腹而生產也許會有,但沒聽說過已經生了孩子的,居然還會是女兒身。因為接了上司命令,他們隻得勉強派人找接生婆去查一下。果然,去查的接生婆都稱鄉紳女兒是女兒身。這些屬員還怕查驗有誤,就叫自己家的女眷一起去查,又都稱鄉紳女兒是女兒身。大家這才相信,但疑惑越來越大。

回報到按察使某公那兒,某公聽他們說完,責問道:“產下的胎兒有什麽異常嗎?”他們答道:“前些天曾經看過。雖然沒有什麽活力,但大體上還像個人樣,隻是四肢和身體都空空的,就像蟬蛻的殼,全身沒有一點骨頭和肉。隻有這一點頗為可疑。”某公歎息道:“你們這些做官的不好好讀書,差點害死了鄉紳的女兒!你們都不知道,這是兩個女的住在一起,陰陰相吸感應產生的結果。”

大家請他再詳細說說,某公叫手下人去庫房拿出某年刑部案檔給大家看,其中一案與這事完全一樣。大家頓時恍然大悟。原來女孩年紀長大,男女情事也漸漸知道,就偷偷和女伴一起學男女情事,雖然女子和女子之間不像一男一女之間有區別,但若兩個女子之間有真情愛相通,便也會懷上身孕。隻是沒有男女之間巫山雲雨,畢竟不是陰陽之氣正常聚合。這樣雖然懷上身孕,但如同李核被鑽空一樣,這是常有的事。眾多官員都深感佩服,於是案子得以審結。

男家也沒其他話可說。幾個月後,鄉紳的女兒被迎入男家成婚,後來生育幾個孩子,個個長得挺拔豐滿,完全不是以前那沒有一點骨頭和肉、隻像蟬蛻一樣的外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