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羅定州在省西南七百裏,地瘠民貧。所屬東安、西寧兩邑,處處與西粵相通。每有外來賊匪,勾結土棍,肆行劫掠。迨官司掩捕,則潛逃隔省,莫可追擒,實盜藪也。道光三年,州牧詳報民某被盜。訪知盜首黃瓜四窩藏廣西岑溪縣黎維祺家。經文武前往查拿,被窩主奪犯拒傷兵役。大府移檄西省將窩主黎維祺等二十餘人擒獲,解東劄委首府審訊,經年不決。西省布按致書東省兩司,謂西府麵諭此案虛實,當令臬司細鞫,俾無枉縱。桂林府同知王因公來粵,製憲委其會審。

八月,餘奉檄重來。藩臬請於督撫,即以此案委餘。於是至首郡公廨,先提州役,次提兵丁,又提往捕之把總胡成韜及證佐人等,分為五處,隔別研訊。先提兵二名,問曰:“爾等拿黃瓜四,是何時候?誰在前、誰在後?在黎家門外拿獲的、家中拿獲的?”兵某曰:“是日辰刻時候,兵役們在先,胡老爺在後,在黎家廳房內拿的。”複提二兵問之,則以為時已五鼓,天未明,黃瓜四尚未起來,兵役們是在臥**拿的。又提二兵問之,則以為在槽門外拿的。提州役三人問之,則以為營兵已拿獲,役等方才趕到。傳胡把總問之,則以為是州差拿的。錄供一一畫押,使其不能翻供。

餘複問曰:“盜首黃瓜四,果在黎家拿獲乎?”胡把總曰:“已拿獲,被黎維祺兄弟糾約數十人,把犯人奪去,把總同兵役俱身被重傷。”餘大笑曰:“爾等果然拿獲黃瓜四,是廳房拿,則眾供均是廳房。何以或供廳房,或供臥內,或供門外,又或供辰刻,或供五鼓天尚未明也。何以兵則供是兵拿,州役則供未經趕上,而胡把總又謂專是州役拿獲也。此案黎家並未窩藏盜首,爾等亦未見黃瓜四之麵。分別五起問供,供詞俱異,其為誣捏陷害可知。爾等口供均已畫押,豈能翻異!”立將胡把總頂戴摘去,即嚴訊兵役,始供黎家實未窩藏。因磕詐伊錢四十千不給,與胡把總商議,以奪犯毆官打傷兵役重罪害之。錄供,又命其一一畫押,兵役則倉皇失色,把總則免冠叩首。餘怒曰:“縱盜抗官,罪幹大辟。爾既捏報誣良,應即以其罪罪之。”旋言於督撫二司,請以此案平反。大府提犯複訊,與前案無異。奏請將把總、兵役分別流徒枷杖,州牧請交部議處。

《宦遊紀略》

【譯文】

羅定州在省城西南七百裏,地瘠民貧。所屬的東安、西寧兩城,各處都與廣西毗鄰。經常有外來賊匪,勾結地痞,肆行搶劫。官府追捕時,賊匪就潛逃鄰省,無法抓獲,真是盜賊的滋生地。道光三年(1823),知州報告某百姓被搶劫。經訪查,獲知盜首黃瓜四窩藏在廣西岑溪縣黎維祺家。於是派手下前往捉拿,被窩主劫奪犯人,拒捕傷害兵役。總督命廣西將窩主黎維祺等二十餘人,押解廣東,交給盜首所在的定州官員審訊,長期不能結案。廣西布政使、按察使致信廣東布政、按察兩司,稱省裏已詢問此案虛實,應該要按察使詳細審核,以防止冤枉或寬縱。桂林府的副職王某因公來廣東,製憲派他參加會審。

八月,我奉命重來。布政使與按察使向總督、巡撫請示,就把該案交給我審理。我到定州官署後,先提解州役,接著提解兵丁,又提解前往捕捉的把總胡成韜與證佐人等,分為五處,分別審訊。我先問兩名兵丁:“你們捉拿黃瓜四,是什麽時候?誰在前,誰在後?是在黎家門外拿獲的,還是在家中拿獲的?”一個兵丁說:“那天辰刻時候,我們在前,胡老爺在後,在黎家廳房內拿獲的。”接著又提來兩名兵丁審問,則說是在五更,天還沒亮,黃瓜四尚未起來,兵丁們在**把他擒獲。又提兩兵丁訊問,則說是在槽門外拿獲的。又提解州役三人審問,則說是在營兵拿獲以後,州役等才趕到的。傳把總詢問,則說是州役拿獲的。詢問記錄一一畫押,使們無法翻供。

我又問道:“盜首黃瓜四,果真是在黎家擒獲的嗎?”胡把總答:“已經擒獲後,被黎維祺兄弟糾集幾十人,把犯人奪去,把總和兵役都身負重傷。”我大笑道:“你們果真擒獲了黃瓜四,是在廳房內拿獲的,那麽大家都應該說在廳房。為什麽有的說是在廳房,有的說是在臥房,有的說是在屋外;有的說是辰刻,有的說是五更天還未亮時。又為什麽兵丁說是兵丁拿獲,州役則說未來得及趕上,而胡把總又說完全是州役擒獲的。這個案子中,黎家並沒有窩藏盜首,你們也沒有見到過黃瓜四。分別五次問訊,供詞都不相同,可知是捏造陷害。你們這些人的口供都已經畫押,難道能翻供!”我立即將胡把總頂戴摘去,又馬上嚴厲審訊兵役,這才供出黎家實際上沒有窩藏。兵役因敲詐黎家四十千錢未能得逞,於是和胡把總商議,以劫奪罪犯、毆擊官員、打傷兵役重罪誣告。我命人記錄供詞,又命把總、兵役一一畫押。兵役們倉皇失色,把總則免冠叩頭謝罪。我生氣地說:“放縱盜賊抵抗官府,是大辟之罪。你們既然謊報案情,誣陷良民,就應該用懲治他們的罪來判你們。”我隨即上報督撫與布政、按察二司,請求將該案平反。二司提解犯人複審,與我的審訊結果相同。於是上奏,請求將把總、兵役分別處以流、徒、枷杖,知州則交刑部討論懲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