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壬申四月,江南三江營炮船哨官捕盜,拒捕,哨官溺水死,兵勇死者五人,傷者十人,其地在揚州江都縣境。事聞,製府震怒,飭地方官及水師營官嚴緝。於是瓜州鎮總兵吳君,派營弁帶同失事炮船內之勇丁作為眼線,來上海緝捕,緣勇丁稱認係浙江巡鹽紅單船之廣勇也。六月初到滬,越一日,在茶館獲一人,是紅單船之廣勇。次日,營弁請觀察及右營參將督率兵勇,於紅單船又指獲二人,皆發縣審訊。據來勇聲稱:一是拋火藥包入船者,一是隔船斫人者,一是過船釘炮眼者,言之鑿鑿。餘即提犯反覆訊究,擰耳跪練,熬審二日,竟無一詞,呼冤而已。餘心疑之,問來勇曰:“伊等既先以火藥包擲爾船中,則彼時煙焰迷漫,爾何從辨為斫人者,為釘炮眼者如是之真也?”對曰:“巡鹽船與炮船同泊一鎮上,每日上岸時常相見,故雖於煙焰之中,亦能辨識。”而來弁則以餘不應駁詰來勇,大有煩言。次日,餘又研訊,自朝至三鼓,一無供詞。餘恐其死也,稍寬之。來弁遂以餘欲縱盜,不用嚴刑,訴之觀察。餘亦以不能得確情,請添派委員會審。觀察謂:“南匯令葉君顧之有能名,劄令來審。”葉君覆訊一日,亦不能得其情。餘與葉君皆謂此三人冤,而無奈弁勇執之甚力。
會製府又委前皖南鎮劉總戎啟發,帶為盜行船之舟人來,因派兵快與之會緝。當日即於玻璃肆中,獲廣人陳來。陳來者,前水營中藍翎千總也。先是,有販豬船泊江口,群盜登其舟,將豬客及舟人盡縛,置艙底,駕其船以行劫。行數日,盜稍倦,陳來乃勸盜首釋舟人,俾搖艫。行劫客舟三次,最後遇炮船。拒捕後,駛至江陰口,群盜登岸逸,豬客到靖江縣報案。故總戎帶此舟人來,以其與盜共處久,能識盜也。陳來故勸盜首釋放舟人,是以舟人與之尤熟。餘乃喜得真盜,複令舟人識此三人者。來弁與來勇共脅持之,舟人遂不敢斥言其非。而陳來顧狡賴不肯承。餘與葉君及劉總戎,翼日再會訊,反覆誘勸,許以如獲盜首,待以不死,總戎指天日以誓之。陳來乃言盜首亦係廣人,向日同在水營中,保花翎守備,現居六合縣城,開土棧並錢店。尚有羽黨在鎮江,共十二人,皆積慣行劫者。陳來在揚州開煙館,本不同夥,此行也,盜首邀之耳。乃令陳來視前所獲之三人,來言非是。而三江營之弁勇,則謂來庇其同黨,大不悅。於是劉總戎以陳來作眼線,往捕盜首。而瓜鎮則稟製府,謂此三人是真盜。製府飭令解至金陵再訊。時餘已謝上海縣,乃將詳細情形,白之應廉訪。會劉總戎率陳來捕首盜等七人,皆訊明正法,留陳來獄中,待獲餘犯。江寧府蔣君訊七犯,皆供與上海之三人不涉。而瓜鎮持之堅,製府亦惑之。至八月中,應廉訪至金陵,乃力言於製府,將此三人釋放。噫!是三人者,使餘嚴刑鍛煉而成招,則又必令其供出羽黨,輾轉株連,冤死者不知凡幾矣!然此固眼線之確指者也,眼線其足恃乎?
顧弁勇所以必欲誣陷廣勇者,其故終不能明。後在蘇見應敏齋方伯,乃知方伯平反此獄,亦大費苦心。蓋廣勇解赴江寧之後,署製軍何公,入吳鎮軍之言,必欲誅之。承審官孫觀察、蔣太守均悉其冤,而為線勇所持,終不能決。方伯既將上海前後縣及江寧承審各官所得冤濫之意,一一剖陳,製軍始悟,令方伯再訊。獨無如營弁執之堅,線勇又證之力。方伯乃謂之曰:“若輩必不肯已,我將此案之實在情形一齊發露後,再訊何如?”於是懼而輸服,爰書乃定。蓋方伯赴寧時,先訪得炮船與賊戰敗時,一船弁勇盡死,其眼線之勇,並非本船之人,特營官思避處分而為之,冀獲數盜以自解。吳鎮軍初不之知,何製軍又安得知之?方伯研訊真情,複得將一船兵勇害盡之實供,既兩得其情,故一斥之而立解也。
《庸閑齋筆記》
【譯文】
壬申年(1872)四月,江南三江營炮船的哨官捕捉盜賊,盜賊拒捕,哨官溺水而死,五個兵勇戰死,十個兵勇受傷,事發地點在揚州府的江都縣境內。事情上報後,知府震怒,下令地方官和水師營官嚴加緝拿。於是瓜州鎮總兵吳君,派兵營中的士兵帶著失事炮船中的勇丁作為眼線,來到上海緝捕盜賊,因為勇丁聲稱並指認盜賊是浙江巡鹽紅單船上的廣東籍勇丁。他們六月初到上海,過了一天,在茶館抓獲一個人,是紅單船上的廣東籍勇丁。第二天,士兵請觀察和右營參將帶著勇丁來到紅單船,又指認抓獲兩個人,把他們都送到江都縣審訊。據那個勇丁聲稱,這三個被抓獲的人,一個是把火藥包拋到船上的,一個是隔船砍人的,一個是過船釘炮眼的,語氣十分確鑿。我就提來犯人反複審訊,擰耳罰跪,苦苦審訊了兩天,他們竟然沒有一句口供,隻是連聲稱冤。我心裏很懷疑,就問那個勇丁:“他們既然先把火藥包投到你們船上,而當時煙霧迷漫,你怎麽能夠真切地辨認出砍人的人和釘炮眼的人呢?”勇丁回答說:“巡鹽船和炮船都停泊在一個鎮上,每天上岸時,雙方常常見麵,所以即使在煙霧當中,也能辨認出來。”而士兵認為我不應該追問勇丁,就說了很多生氣的話。第二天,我又仔細審訊,從早晨直到半夜,那三個人也沒有一句供詞。我擔心他們死去,就對他們稍微寬待一些。士兵就認為我想要放縱盜賊,所以不施嚴刑,把我告到了觀察那裏。我也以查不到確切情況為由,請求添派委員會審。觀察說:“南匯縣令葉顧之很能幹,我已經寫信讓他來審理此案。”葉顧之反複審訊了一天,也不能得到確鑿的情況。我和葉顧之都認為這三個人是冤枉的,但由於士兵和勇丁竭力堅持自己的觀點,我們也無可奈何。
這時知府又委派前皖南鎮總兵劉啟發,帶著替盜賊開船的船夫前來,我就派捕快和他們會同緝盜。當天就在玻璃店中,抓獲了廣東人陳來,陳來以前是水營中的藍翎千總。先前,有隻販豬船停泊在長江口,一群盜賊登上船隻,將販豬的人和船夫都捆綁起來,關在船艙底下,駕駛著那隻船實施搶劫。船開了幾天,盜賊有些疲倦了,陳來就勸說盜賊頭領給船夫鬆綁,讓他搖艫駕船。盜賊搶劫了三次客船,最後遇上了炮船。這群盜賊拒捕後,把船開到江陰口岸,上岸逃跑,販豬的人就到靖江縣報案。所以劉總兵帶著這個船夫前來,因為他與盜賊相處時間長,能夠認出盜賊。陳來先前勸說盜賊頭領釋放船夫,所以船夫對他特別熟悉。我很高興找到了真正的盜賊,又讓船夫指認這三個人。士兵和勇丁一起威脅他,船夫就不敢說這三個人不是盜賊。而陳來又狡辯抵賴,不肯承認自己是盜賊。第二天,我和葉顧之以及劉總兵再次一起審訊陳來,反複誘導勸說,許諾如果抓獲盜賊頭領,將對他寬大處理,不判處他死刑,劉總兵還指天發了誓。陳來這才說出盜賊頭領也是廣東人,過去一起在水營中共事,擔任花翎守備,現在住在六合縣城,經營客棧和錢莊。他還有黨羽在鎮江,共有十二個人,都是到處搶劫的慣犯。陳來在揚州開煙館,本來和他們不是同夥,這次前來參加行動,是受盜賊頭領的邀請。我就讓陳來看前麵抓獲的三個人,陳來說他們都不是盜賊。三江營的士兵和勇丁卻認為陳來包庇他的同黨,很不高興。於是劉總兵把陳來當作眼線,前去捕捉盜賊頭領。而瓜鎮總兵吳君卻稟報知府,聲稱這三個人是真正的盜賊。知府下令把三人押到金陵再審。當時我已經辭去了上海縣的官職,就把詳細情形告訴了廉訪使應敏齋。當時劉總兵帶著陳來捕獲了盜賊頭領在內的七個人,經審訊清楚依法處置。留下陳來在獄中,等待抓獲其餘罪犯。江寧府蔣君審訊那七個犯人,他們都供出和上海的三個人沒有關係。但是瓜鎮總兵吳君堅持自己的看法,知府也對這件事情感到疑惑不解。到了八月中旬,廉訪使應敏齋來到金陵,竭力對知府進行解釋,才把這三個人釋放。噫!這三個人,假使我嚴刑拷打,羅織罪名,使他們屈打成招,又肯定會讓他們供出同夥,這樣輾轉株連,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蒙冤而死!但這三個人確實是眼線所指認的,這樣看來,眼線還值得依賴嗎?
案子雖然了結了,但是三江營的士兵和勇丁一定要誣陷廣東籍勇丁的原因,我卻始終不能明白。後來在蘇州見到應敏齋,才知道他為了平反這個案子,也頗費了一番苦心。原來廣東籍勇丁被押解到江寧後,代理總督何公聽信了吳鎮軍的話,一定要誅殺他們。承審官孫觀察、蔣太守都知道他們是冤枉的,但被作為眼錢的勇丁挾製,始終不能決斷。應敏齋將上海縣的前任和後任縣官以及江寧的各位承審官認為案子有冤情的意見,逐條剖析講解,總督才醒悟過來,下令應敏齋再次審訊。偏偏士兵堅持己見,作為眼線的勇丁又竭力證明。應敏齋就對他們說:“如果你們一定不肯停止胡鬧,我就將這個案子的真實情況全部抖摟出來,然後再進行審訊,你們覺得怎麽樣?”於是他們害怕起來而表示服輸,記錄囚犯口供的文書才得以確定。原來應敏齋到江寧時,首先查訪到炮船和盜賊作戰失敗時,全船的士兵和勇丁都死去了。那個作為眼線的勇丁,並不是炮船上的人,隻是營官想要避免受到處分而讓他這樣做的,希望抓獲幾個盜賊而自我解脫罪責。吳鎮軍當初不知道實情,何總督又怎麽會知道呢?應敏齋探究查問到真實情況,又得到了盜賊把全船兵勇全部殺害的真實口供。因為從兩方麵得到了實情,所以對士兵和勇丁一加訓斥,這案子就立刻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