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劉開揚者,南鄉土豪也,與同裏成大鵬山址毗連。成之同族私售其山與劉氏。大鵬訟於縣,且令子弟先伐木以耗其息。開揚慮訟負,會族弟劉開祿病垂死,屬劉長洪等負之上山,激成族鬥,爭則委使毆斃,為製勝之計。比至山而伐木者去,長洪等委開祿於地。開揚使其子閏喜擊開祿額顱,立斃,而以成族毆死具控。
餘當詰,開揚辭色可疑,縶焉。已而大鵬詞訴辨未毆,而己終不知毆者主名。因並縶大鵬同至城隍廟。餘先拈香叩禱,禱畢,命大鵬、開揚並叩首階下。大鵬神氣自若,而開揚四體戰栗,色甚懼。餘更疑凶手之不在成氏矣,然不敢有成見也。相驗回時,已丙夜,複禱神,鞫兩造於內衙。訖未得實。忽大堂聲嘈嘈,起詢之,有醉者闖入,為門役所阻,故大嘩。命之入,則閏喜也。開揚大愕,跪而前曰:“此子素不孝,請立予杖斃。”餘令引開揚去,研鞫閏喜,遂將聽從父命,擊開祿至死顛末,一一吐實。質之開揚,信然。長洪等皆俯首畫供,燭猶未跋也。
次日,複鞫閏喜投縣之故,則泣曰:“昨欲竄匿廣西,正飲酒與妻訣,有款扉者,呼曰‘速避去,縣役至矣’。啟扉出,一頎而黑者導以前。迨至縣門,則從後推擁,是以嘩。”夫閏喜,下手正凶也,牘中無名,而其父開揚方為屍親脫。俟長洪等吐供拘提,已越境颶去,安能即成信讞?款扉之呼,其為鬼攝無疑也。
《學治臆說》
【譯文】
劉開揚是南鄉的土豪,他家的山坡與同一鄉裏的成大鵬的山坡毗鄰。成大鵬的族人私自把山坡賣給了劉氏。成大鵬到縣府告發,並且叫子弟先到山上伐木,以耗盡山上資源。劉開揚正在擔心打輸官司,恰好族弟劉開祿病重將死,劉開揚就囑咐劉長洪等把他背上山去,以激起族鬥,爭鬥中把劉開祿丟在山上,讓他被對方打死,從而打贏官司。上山後,伐木者已經離去,劉長洪等就把劉開祿丟在地上。劉開揚叫兒子閏喜擊打劉開祿的額頭,當下就把他打死,隨後以成家把他打死為由控告成大鵬。
我審訊時,見劉開揚辭色可疑,就把他關押了起來。一會兒,成大鵬為自己辯護說他沒有下手,而且不知道毆打者的名字。於是我把成大鵬與劉開揚一起押到城隍廟。我先拈香禱告,然後叫成大鵬、劉開揚一起在階下叩頭。隻見成大鵬神色自若,而劉開揚四肢發抖,神色十分緊張。我就更懷疑凶手不在成氏家族了,但仍然不敢先入為主。從城隍廟返回,已經三更了,我接著再禱神,在內衙審訊原告與被告。審訊完畢,還是沒有查得實情。忽然,大堂發出嘈雜的聲響,我問怎麽回事,原來是有喝醉酒的人闖入,被門衛阻攔,所以大聲嚷起來。我讓他進來一看,原來是閏喜。劉開揚害怕極了,跪在地上對我說:“這小子曆來不孝,請馬上把他以杖刑打死。”我命令將劉開揚帶走,細細審問閏喜,他就把按照父親命令,把劉開祿擊斃的經過一一供出。與劉開揚對質,也得到了驗證。劉長洪等都低頭畫了押。此時蠟燭還沒燒完。
第二天,我又訊問閏喜到衙門投案的緣故,他哭著說:“昨天我想逃往廣西,正在喝酒與妻兒告別,忽然聽到有人敲門叫道:‘快躲開!衙役到了!’我打開門出來,有一個又高又黑的人在前麵引路,快到縣衙前,他就從後麵推我進來,因此我大聲吵嚷。”閏喜正是下手的正凶,案卷中卻沒有列名。此時他的父親劉開揚正在為死者的親屬開脫。等到劉長洪等招供被捕,閆喜早已越境逃走,還能審理成鐵案嗎?由此看來,那個敲門的呼叫,無疑是鬼神幫助抓獲凶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