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後,陳鈞帶著王憨和二十個鄉勇,騎馬回了山陰縣。

隊伍還沒到縣城,遠遠就看見城門口站著一群人。

打頭的是張英娘。

她穿著一身素色長裙,頭發挽了起來,插了一根珍珠發簪,站在城門口的石板路上,風吹得裙擺輕輕飄動。

旁邊站著周靈月,臉上帶著笑,但眼眶是紅的。

再往後,是碧水灘的眾女。

還有七八個女子,都換了幹淨的衣裳,站在張英娘身後,有人手裏捧著花,有人提著籃子,籃子裏裝著紅綢和彩紙。

陳鈞勒住馬,看著她們,愣了一下。

張英娘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馬前,仰起頭看著他。

“回來了?”

“回來了。”

張英娘伸出手,拉住了他的韁繩:“陳大哥,我扶你下來。”

陳鈞翻身下馬,腳剛落地,張英娘就抱住了他。

不是那種扭捏的、做作的擁抱,是實實在在的、用力的擁抱。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肩膀微微發抖。

周靈月走過來,站在旁邊但伸手拉住陳鈞的胳膊。

“陳大哥。”周靈月的聲音帶著哭腔,“知不知道我們多擔心?”

陳鈞沒有說話。

碧水灘的眾女圍上來,翠兒把一朵紅花別在他胸前,幾人把紅綢係在馬頭上,舉著一個籃子,把彩紙屑撒了陳鈞一身。

“陳大哥回來了!”

“聽說陳大哥殺了倭寇頭子!”

“陳大哥現在是鎮守使了,正四品的大官!”

陳鈞被她們圍著,推推搡搡地往城裏走。

張英娘走在他身邊,手一直攥著他的袖子,不肯鬆開。

進了城,街道兩旁站滿了人。

山陰縣的百姓幾乎都出來了,站在路邊,伸著脖子看。有人敲鑼打鼓,有人放鞭炮,有人在門口擺了一張桌子,桌上放著酒碗。

陳鈞騎馬走在街上,每走幾步,就有人端著酒碗迎上來。

“陳公子,喝一碗!”

“陳鎮守,好樣的!”

“倭寇都被您殺了,咱們山陰縣安全了!”

陳鈞接了一碗酒,喝了一口,遞給旁邊的王憨。王憨接過來一飲而盡,抹了抹嘴,咧嘴笑。

回到白府,門口已經掛上了紅燈籠,門上貼著對聯,院子裏擺了好幾桌酒席。

張英娘安排人上菜,碧水灘的眾女幫忙端盤子,周靈月坐在廊下,翹著腿,看著院子裏的人,嘴角帶著笑。

陳鈞坐在主位上,王憨坐在旁邊,手下那些鄉勇坐在院子裏,劃拳喝酒,鬧成一片。

酒過三巡,張英娘端著一碗湯走過來,放在陳鈞麵前。

“喝了吧,醒酒的。”

陳鈞接過碗,喝了一口,忽然覺得哪裏不對。

他放下碗,轉頭看向院子裏。

院子裏的人都在喝酒吃肉,沒有人注意到他。但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人身上。

是個侍女。

站在廊下的角落裏,穿著一身青色衣裙,手裏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幾隻空碗。

她低著頭,看不清臉,但陳鈞注意到一個細節。

她的手。

那隻手白淨纖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節上沒有繭子。

一個端盤子倒酒的侍女,手上不該是這樣的。

陳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

那侍女似乎察覺到了,微微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的臉,二十歲出頭,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狠辣神色。

她看見陳鈞在看她,低下頭,轉身走進了後堂。

張英娘注意到了陳鈞的目光:“怎麽了?”

“那個侍女,是誰?”

張英娘順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說青竹?

是白姐姐去遼府開辟市場,前些日子回來時,從外麵帶回來的。

說是在路上撿的,無家可歸,就留在府裏幫忙了。”

陳鈞皺了皺眉。

這人,他好像見過。

周靈月從廊下走過來,手裏端著一杯酒,臉上已經有了幾分紅暈。

“怎麽了,陳大哥?”周靈月笑嘻嘻地說,“看上青竹了?”

“玉茹他從哪裏撿的,你知道嗎?”

周靈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怎麽,查崗啊?

就是在城外山穀附近吧,說是從北邊逃難來的,玉茹姐看她可憐,就帶回來了。”

陳鈞沒有繼續問,端起碗喝湯,但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後堂的方向。

那侍女沒有再出來。

酒席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王憨喝得爛醉,被兩個鄉勇抬回了客房。院子裏一片狼藉,碧水灘的眾女在收拾殘局。

柳青瑤站在廊下,手裏拿著一盞燈,等著陳鈞。

陳鈞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燈。

“有件事跟你說。”柳青瑤的聲音很輕。

“什麽事?”

柳青瑤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我有了。”

陳鈞手裏的燈晃了一下。

“一個月了。”柳青瑤的聲音有些發顫,“大夫看過了,說是……是喜脈。”

陳鈞站在那裏,看著柳青瑤,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了懷裏。

柳青瑤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輕輕發抖。

“那以後……?”

“繼續如何。”

“好。”

陳鈞抱著柳青瑤,目光越過院牆,看向遠處的夜空。

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人,又抬頭看了一眼後堂的方向。

那個侍女。

有點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