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掠過城牆。

陳鈞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顆人頭。

使者的眼睛還睜著,嘴巴微張,像是在問為什麽。

這踏馬就對了。

你都打上門搶劫殺人了,我還跟你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純有病。

陳鈞抬腳,將人頭踢到一邊,然後看向項擒龍。

“項將軍好刀法。”

“既然將軍信我,那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項擒龍點頭。

陳鈞轉身看向城牆上的士兵。

“會遊泳,能潛水的,站出來。”

城牆上安靜了一瞬。士兵們看向項擒龍,沒有人動。

“會鳧水的,站出來!”項擒龍吼了一聲。

終於,有人挪動了腳步。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個黑瘦的中年兵,胳膊上纏著帶血的布條,一瘸一拐地走到陳鈞麵前。

“俺會,從小在江邊長大的。”

“我在水師幹過兩年。”

“算上我,我能在水裏憋死一炷香。”

第二個、第三個……陸續有人走出來。最後站到陳鈞麵前的,一共十七個人。十七個帶著傷的士兵。

鄉勇裏,走出五十二個人,都是場麵在海上漂著的漁民,會潛水的但是比項擒龍手下的人多。

一共六十九人。

陳鈞掃了一眼,心裏一沉。不夠,遠遠不夠。但他沒有表露出來,隻是點了點頭。

“項將軍,我需要幾樣東西。”

“你說。”

“豬尿泡,越大越好,要完整的,洗幹淨吹足氣,紮緊口子。越多越好。”

項擒龍眉頭擰成一個結:“你要那東西做什麽?”

“浮具。”陳鈞說,“從海邊到倭寇船隊至少有兩百丈,遊過去不難,但要潛到船底鑿船,沒有浮具換氣,撐不住的。”

項擒龍沉默了一瞬,轉頭吩咐身邊的親兵:“去,把城裏所有的豬尿泡都找來。殺豬,現取。”

“是!”親兵愣了一秒,轉身就跑。

項擒龍又問到:“你還要什麽?”

“鑿子,鐵錘,繩子。鑿子要尖的,錘子要重的。”陳鈞頓了頓,在手腕上比了比長度,說道。

“再要一把短刀,可以綁在手腕上的就行。”

項擒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解下自己腰間的短刀,遞給陳鈞。

陳鈞接過刀,在手裏翻了翻。

刀鞘是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但刀一出鞘,寒光逼人。

“家傳的。”

項擒龍把刀遞到陳鈞手裏,“吹毛斷發,別給我弄丟了。”

陳鈞接過刀,在手裏掂了掂。刀刃上映著火光,冷得像冰。

“最後一個條件。”

“說。”

“我要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去,九死一生。”陳鈞抬起頭,目光掃過那十七個站出來的士兵。

“不想去的,現在可以退回去。我不怪你們。”

六十九個人站在那兒,沒有人動。

那個黑瘦的中年兵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顆的門牙:“將軍,俺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

城破了也是個死,不如死在海上,好歹能拉幾個倭寇墊背。”

“對!拉幾個墊背的!”

“弄死這幫狗日的!”

……

城下,南門水閘後麵。

三條破舊的漁船藏在石壁的陰影裏,船板有幾處已經朽了。

項擒龍讓人連夜修補,用桐油和麻繩堵住裂縫。

豬尿泡勉強湊出了八十個,大大小小,吹足了氣,紮緊口子,用繩子串在一起。

鑿子和鐵錘也備好了,一共二十套,都是從鐵匠鋪裏翻出來的舊貨,磨了一夜,刃口磨得發亮。

士兵換上了最短的衣裳,把褲腿紮緊,緊張的看向陳鈞。

每個人腰裏別著鑿子和錘子,手腕上綁著短刀,背上背著一串豬尿泡。

陳鈞正在往腰上係最後一條繩子,抬起頭,正看到項擒龍看著自己。

“項將軍還有事?”

項擒龍:“你要是回不來,我會帶著這些人,死在這城牆上。”

陳鈞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聽好了。”陳鈞對著士兵們說道。

“到了水下,什麽都看不見。

你們跟緊我。

我鑿哪,你們就鑿哪。憋不住就,鑿穿了就往上遊換氣,躲著點人,沒有機會就用豬尿泡。”

“船沉了之後,倭寇落水咱們就得動起來了。

那時候,水麵上全是人。

跳穿甲的殺,把他們往岸上趕,到時候項將軍會帶人在岸邊接應。

記住,水下殺人不留情,一刀一個,別猶豫。”

所有士兵紛紛點頭。

三條漁船悄無聲息地滑出水閘,駛入黑暗的海麵。

陳鈞看距離差不多了,一頭紮進漆黑的海裏。

其他人緊跟著跳下船,跟陳鈞朝著倭寇船隊遊去。

海水刺骨,凍得人難受。

陳鈞咬緊牙關,盯著前方那片燈火通明的船隊猛遊。

距離越來越近。一百五十丈,一百丈,五十丈。

他抬手,示意士兵停下。

壓低聲音說道。

“差不多要潛下去了,在近容易被發現。

一會感覺到船底了,別傻用勁,找舊傷,縫隙的地方動手。

鑿開個口子水壓就夠了,抓緊換位置爭取把船都鑿開。”

說完陳鈞深吸一口氣。

“走。”

翻身入水。

水下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

幸好陳鈞提前準備了繩子,眾人不至於遊丟了。

粗糙的杉木板,上麵附著海藻和藤壺,摸上去紮手。他順著船底往前摸,摸到了龍骨——一條突出的木梁,貫穿船底,是整條船的脊梁。

就是這裏。

他抽出鑿子,對準龍骨旁邊的木板,掄起錘子砸下去。

水下砸鑿子的聲音很奇怪,沉悶,短促,像是心跳。每砸一下,錘柄傳來的震動順著胳膊傳到肩膀,震得骨頭生疼。

一下,兩下,三下。

木板碎了,木屑混著氣泡往上浮。

水流瞬間湧進縫隙裏,將這個小口子衝開。

陳鈞伸手摸了摸鑿出來的洞,大約兩寸深,還不夠。

又砸了三下,洞深了,手指能探進去。

摳了摳。

陳鈞能明顯感覺到手指上的木屑,都糟了,怪不得沒用得多大力氣。

活該你倭寇死在這啊。

夠了。

陳鈞收起鑿子,感覺嘴裏這口氣還夠用,不著急換氣。

換地方,繼續幹!

水裏,一群人瘋狂忙活著。

他們隻有一個目的。

鑿,鑿穿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