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應該讓誰去?”
項擒龍緩緩轉身。
年輕將領心頭一凜,後麵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項擒龍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本將軍該派你們去?”
身後數名將領,紛紛低下頭,但眼神中,分明寫著“是”。
項擒龍收回目光,望向遠處硝煙彌漫的縣城。
“本將軍問你們,你們是什麽人?”
年輕將領一愣,硬著頭皮道:“末將……末將是項將軍家將,家父是平陽縣候第三子。”
另一名將領道:“末將,原本就是打柴的,全靠將軍提拔,日後定為我項家將門赴湯蹈火。”
“末將是……”
項擒龍擺擺手,打斷他們。
“看,這就是原因。”
“你們有的人,父親,祖父,甚至曾祖,都是大乾的將軍。”
“有的是家兵家將,甚至連我這才剛剛掌軍的將軍,都有人想著城裏項家將門了。”
“大乾啊……。”
眾將領麵麵相覷,不明白項擒龍想說什麽。
項擒龍繼續道:“可你們知道,那陳鈞是什麽人嗎?”
“他是什麽人?”年輕將領下意識問道。
“他跟我一樣,是泥腿子,沒家世,沒背景。”項擒龍緩緩道。
“他手下那幫人,全是泥腿子,全是莊稼漢,全是你們眼中不配與你們為伍的賤民。”
眾將領沉默。
項擒龍轉身,目光掃過他們。
“可就是這幫泥腿子,前幾日,用幾十條命,硬生生拖住了倭寇上千精銳,保住了咱們的糧道。”
“就在今天,還是這幫泥腿子,以寡敵眾,斬倭寇八百,俘虜一百。”
“你們呢?”
眾將領低下頭,臉上火辣辣的。
項擒龍冷笑一聲。
“這個功勞,本就不屬於你們。”
年輕將領抬起頭,眼神茫然。
項擒龍壓低聲音,緩緩道:
“因為陛下,要在地方扶持一個個我,從遼府離開,我們還要去東南,還要去西北。”
眾將領渾身一震。
他們想到了什麽。
項擒龍收回目光,淡淡道:“將門世家,根深葉茂,地方上的權力,比皇權還大。”
“陛下需要一個普通人,一個沒有根基的泥腿子,去跟將門爭,去跟世家搶,去分他們的權。”
“那陳鈞,就是我選的第一個釘子。”
眾將領目瞪口呆。
原來如此。
一名家將忍不住問道:“將軍,那要是……那陳鈞死了呢?”
項擒龍冷笑一聲。
“死了?”
他望向遠處硝煙彌漫的縣城,眼神冰冷如鐵。
“死了,隻能說明他是個廢物。”
“陛下不需要廢物。”
眾將領心頭一凜,不敢再言。
項擒龍猛然舉起手臂。
“傳令,全力攻城!”
“一炷香之內,本將軍要踏進這座縣城!”
戰鼓聲驟然急促。
聯軍士卒如潮水般湧向城門。
轟隆!
城門終於倒塌。
“殺!”
項擒龍騎著戰馬,提起馬槊,向城內走去。
縣衙後院。
刀光閃爍,鮮血迸濺。
陳鈞與武藤信榮已經交手數十回合。
武藤信榮刀法狠辣,每一刀都是奔著要害去的。
陳鈞身上添了三道傷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臂,深可見骨。
但他沒有退。
身後是納蘭奕心和王憨他們的廝殺聲。
身前是必須殺死的倭寇首領。
武藤信榮喘著粗氣,眼中閃過一抹驚懼。
他沒想到,這個泥腿子將軍,竟然如此難纏。
明明受了傷,明明渾身是血,卻像瘋了一樣,一步不退。
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渾身是血的倭寇衝進來,用倭語大喊著什麽。
武藤信榮臉色驟變。
城門破了。
項擒龍進城了。
他猛地一刀逼退陳鈞,轉身就跑。
“想跑?”
陳鈞提刀便追。
武藤信榮衝出後院,穿過月門,向前院狂奔。
前院裏,屍體遍地,血流成河。
王憨渾身是血,正與最後幾名倭寇廝殺。
納蘭奕心守在門口,一箭射穿一名試圖逃跑的倭寇咽喉。
武藤信榮衝出院門,向城西狂奔。
陳鈞緊追不舍。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街道,穿過小巷。
突然,前方傳來震天動地的喊殺聲。
黑壓壓的聯軍士卒,如同潮水般湧來。
項擒龍來了!
武藤信榮臉色煞白,猛然停住腳步。
前有大軍,後有追兵。
無路可逃。
他轉身,死死盯著陳鈞,緩緩舉起長刀。
陳鈞握緊短刀,一步步逼近。
就在這時,武藤信榮身後,一道身影衝出。
“保護主公!”
是那個中年倭寇,帶著十幾名殘兵,從側麵包抄過來。
陳鈞被迫迎戰。
刀光一閃,他砍翻兩名倭寇,餘光卻瞥見武藤信榮轉身就跑,消失在一條小巷中。
“站住!”
陳鈞想追,卻被剩下的倭寇死死纏住。
等他將這些倭寇全部砍翻,衝進小巷時,巷子裏空空如也。
武藤信榮,跑了。
陳鈞握緊刀柄,指節泛白。
又讓他跑了。
身後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項擒龍帶著大隊人馬,趕到巷口。
他看到陳鈞渾身是血,站在空巷中,眉頭一皺。
“武藤信榮呢?”
陳鈞轉身,單膝跪地。
“末將無能,讓他……跑了。”
項擒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起來,你做的已經夠了。”
他大步上前,伸手扶起陳鈞。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這座城,已經在我們手裏了。”
“他跑不遠的。”
陳鈞點了點頭,心中卻沉甸甸的。
兩次了。
兩次讓武藤信榮從手中逃脫。
下一次,還會有這樣的機會嗎?
項擒龍拍了拍他的肩膀。
“幹得不錯。”
“能從地道殺進縣衙,逼得倭寇首領落荒而逃,已經是天大的功勞。”
“打掃戰場,清點戰損。”
“明天,本將軍為你請功。”
陳鈞抱拳:“謝將軍。”
夜幕降臨。
縣城中,火光漸漸熄滅。
聯軍士卒開始清理街道,收攏屍體,救治傷員。
陳鈞坐在縣衙門口的石階上,望著滿目瘡痍的街道,沉默不語。
納蘭奕心走到他身邊,遞過一個水囊。
“喝口水吧。”
陳鈞接過,仰頭灌了一口。
王憨一屁股坐在地上,齜牙咧嘴地處理著身上的傷口。
“哥,別想那麽多了。”
“那王八蛋跑得了這次,跑不了下次。”
“下次讓咱們逮著,老子親手把他腦袋擰下來。”
陳鈞沒有說話,隻是望著遠處黑暗的街道。
夜色漸深。
縣城中,逐漸安靜下來。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城外傳來。
一名斥候狂奔而至,翻身下馬,跪倒在項擒龍麵前。
“將軍!急報!”
項擒龍眉頭一皺:“說。”
斥候抬起頭,臉色煞白。
“海上……海上出現大批倭寇船隊!”
“至少……至少一百艘戰船!”
在場所有人,臉色驟變。
項擒龍猛然起身。
“你說什麽?”
斥候顫抖著聲音,繼續道:“據探查,是倭寇主力到了!”
“船上的艦旗上寫著武藤承一四個字!”
陳鈞心中一震。
武藤承一。
他原來一直在海上嗎?
陳鈞跟著項擒龍,一行人快速來到城牆上,望向海麵方向。
夜色中,隱約有火光閃爍。
那是船隊的燈火。
密密麻麻,如同密林中狼群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