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鈞那句請戰,落在眾人耳中,便如同天降隕石,帳內瞬間炸開了鍋。
“陳鈞,不可莽撞啊。”一名將領失聲開口。
“那黑石山,武藤信榮的倭寇精銳盡出,馮副將三千府軍都被困死,你那幾百鄉勇,去了有什麽用?”
另一人也跟著搖頭。
“不錯。
你那些人,平日裏守守海岸,巡查糧船尚可,真要正麵衝倭寇埋伏,那不是以卵擊石嗎?
非但救不出人,反倒把自己也搭進去。”
“將軍,萬萬不可應允!”有人直接上前一步,對著項擒龍拱手,“此事太過兒戲,一群鄉勇,豈能抵擋倭寇精銳!”
眾人七嘴八舌,幾乎全是反對之聲。
項擒龍眉頭緊鎖,目光落在陳鈞身上。
“陳鈞,你可想清楚了。”
陳鈞神色依舊平靜,緩緩開口。
“將軍,末將想得很清楚。”
“末將不敢保證全勝,但末將保證,盡力救出被困將士,盡力撕開倭寇包圍圈。”
項擒龍看著他。
眼前這個年輕人,真是令人歡喜。
比起急功近利,剛愎自用的馮山,陳鈞身上,多了太多真正將領該有的氣度。
項擒龍沉默片刻,心中的偏見,悄然鬆動,多久一絲認可。
“好。本將信你一次。”
“本將撥你三百重甲,準許你即刻領兵出發。
切記,一切以保全自身為先,不可魯莽。”
此言一出,滿帳將領盡皆大驚。
“將軍!不可啊!”
“將軍,您怎能將希望寄托於一群鄉勇?這太過冒險!”
項擒龍抬手,目光一沉,一股威嚴散開,眾人頓時噤聲。
“事已至此,除非我親自帶人前往,隻有這一個選擇。”
“如今,我不能輕動,若是陳鈞也不成,那馮山,便隻能自認命該如此。”
眾人看著陳鈞,依舊滿眼不看好,卻再也無人敢出言阻攔。
陳鈞拱手,躬身一禮:“末將,遵命。”
回到海岸營地,陳鈞立刻召集所有鄉勇。
“王憨,帶兩百人,持火銃,分為四隊,走山間小路,繞到倭寇後方,聽我信號,一齊開火。”
“餘下人,隨我正麵突進,製造聲勢,吸引倭寇注意力。”
“納蘭奕心,你帶三十人,守住山口要道,防止倭寇增援,也方便我們之後撤退。”
“是!”
眾人轟然領命,迅速披掛、整備兵器,向著黑石山方向疾馳而去。
此時的黑石山穀,早已淪為人間煉獄。
喊殺震天,血流成河,屍橫遍地。
馮山的大軍,被倭寇死死圍困在山穀之中,陣型早已潰散,士卒死傷無數,活著的人,也是人人帶傷,士氣崩潰。
馮山一身甲胄染滿鮮血,發髻散亂,手中長刀早已卷刃。
“衝!都給我衝!殺出去!”他聲嘶力竭地嘶吼,聲音沙啞不堪。
可任憑他如何呼喊,士卒們早已無力衝殺。
倭寇步步緊逼,包圍圈越來越小,刀光劍影之下,不斷有人倒下。
一名親衛衝到馮山身邊,滿臉血淚:“將軍,倭寇人數太多了,我們為將軍斷後,您快跑吧!”
馮山臉色慘白,心中一片冰涼。
跑?
能跑,他早跑了。
從馬上摔下來把腳給他媽崴了,現在別說跑了,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不會的,我們還有援軍!
項將軍會救我的!”馮山喃喃自語。
他嘴上說,但心裏很清楚,項擒龍被牽製,根本不會輕易發兵。
自己今日,必死無疑。
就在這時,山穀外側,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火銃轟鳴之聲,緊接著,喊殺聲驟然響起。
“殺!”
倭寇後方,瞬間一陣大亂。
馮山猛地抬頭,失聲驚呼,
“援軍!
援軍來了!
我就知道,將軍不會放棄我!”
馮山強撐著傷腿,放聲大喊:“將士們,援軍到了!我們有救了!
隨我一起,向外衝殺,與援軍匯合!”
殘存的士卒們,也瞬間燃起一絲希望,掙紮著,再度發起衝鋒。
山穀外側,倭寇被突如其來的猛攻打得陣腳大亂。
陳鈞一馬當先,手持長劍,身先士卒,殺入敵陣。劍影縱橫,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倒地。
鄉勇們雖人數不多,卻個個悍不畏死,再加上火銃突襲,倭寇一時之間,根本摸不清對方有多少人馬,陣腳大亂。
包圍圈,硬生生被撕開了一道缺口。
馮山借著這一絲機會,帶著殘兵,拚死衝殺,終於從缺口處逃了出來,與陳鈞等人匯合。
見到陳鈞的那一刻,馮山微微一怔,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
片刻後,馮山臉色一沉,
“陳鈞,怎麽是你?
項將軍呢?”
“我麾下數府兵,死傷慘重,你就帶這麽點人?”
此刻死裏逃生,馮山非但沒有半分感激。反倒覺得,陳鈞來的太慢了。
陳鈞握緊長,目光淡淡地看著馮山,沒有說話。
馮山見狀更加不滿了,上前一步,厲聲嗬斥,
“我在問你話!你聾了?!”
“若不是你之前故意示弱,不全力攻山,倭寇豈能坐大?
本將又怎會落入埋伏?
這一切,歸根結底,都是你的錯!”
“等回到大營,我必定在將軍麵前,參你一本,治你畏戰、旁觀之罪!”
馮山越說越氣,越說越是理直氣壯,將所有過錯,全都推到了陳鈞身上。
沒辦法,這次他輸得太狠了。
必須馬上把鍋甩出去。
這話,他手下的人都聽不下去了,低下頭不敢看陳鈞。
而陳鈞身後的王憨可不慣他。
“馮山!你姥姥!
若不是我們將軍來救你,你早就死在山穀裏了,你還汙蔑人!”
“這裏有你說話的份?”馮山冷眼掃向王憨,滿臉不屑。
“敢對本將大呼小叫,放肆!”
“陳鈞,別以為是你救了我,本將軍拚死突圍,這都是我麾下將士用命換的。”
“快護送我返回大營!”
陳鈞看著眼前這個人。
死到臨頭,狂妄自大。
被人所救,不知悔改。
留著,終究是個禍患。
馮山眉頭一皺。“陳鈞,你愣著幹什麽?我讓你護送我回營!”
“我告訴你……。”
“廢話太多。”
陳鈞平靜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鈞身形一動。
一劍直刺。
噗嗤。
劍尖瞬間刺入馮山喉嚨。
“你!你!”
馮山口中溢出鮮血,聲音微弱而顫抖。
陳鈞神色平靜,握著劍柄。
看向馮山身後的府兵,緩緩說道:
“馮山,怎麽死的?”
一個府兵打了個激靈,慌忙跪在地上說道。
“馮,馮將軍死於…死於倭寇之手。”
陳鈞收劍,追問道。
“一字不改?”
“事實如此,一字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