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眾馮山的殘兵,盡數跪倒在地,渾身發抖,無人敢抬頭直視陳鈞。
方才那名開口作證的府兵,聲音顫抖。
“小人……小人絕不敢胡言,馮將軍確是死於倭寇亂軍之中!”
陳鈞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語氣平淡。
“很好,記住今日這句話。”
“往後,誰若敢亂嚼舌根,造謠生事,馮山的下場,就是他的榜樣。”
眾人七嘴八舌的說道,大概意思隻有一個。
“我等絕不敢亂說,將軍您放心。”
王憨帶著幾名鄉勇,持刀立在一旁,虎視眈眈盯著這些殘兵。
把府兵裏,神情有古怪的人都暗暗記下。
這也是陳鈞吩咐道。
陳鈞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光憑嘴說根本攔不住這群府兵胡言亂語。
隻有死人才能徹底閉上嘴。
陳鈞收劍入鞘,抬眼掃了一眼遠處的山穀,心中快速盤算。
倭寇尚在,隨時可能反撲。
己方人馬本就不多,再加上這群軍心渙散的殘兵,也就勉強跟倭寇人數一致。
但這群府兵一旦失控,今日所有人都要葬身於此。
當務之急,不是追究過往,而是穩住人心,統一號令。
陳鈞想到這裏,沒有繼續威脅,反而稍稍放緩了語氣,開口說道:
“我知道,馮山死了,你們現在很慌。
但,我殺他,可都是為了救你們啊。”
底下不少士兵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啥意思?
這也能因為我們?
陳鈞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你們跟著馮山進入黑石山,一路上發生了什麽,你們自己心裏最清楚。”
“不是倭寇強到無法抵擋,是他狂妄自大,不聽勸阻,執意孤軍深入,才把你們帶進死地。”
“他不死,就算你們這次活下去,以後也得被他坑死。”
不少殘兵一瞬間抬起頭,滿眼震驚。
有道理啊!
這話,戳中了他們心底最憋屈的地方。
他們一路苦戰,死傷枕藉,並非戰力不濟,而是被自己的主將一步步拖入深淵。
再加上如今馮山的親兵大多都戰死了,剩下這群府兵就是混口飯吃。
跟誰都一樣,對馮山也談不上忠誠,
心中本就積攢了不少怨氣,隻是平日裏不敢言說。
陳鈞語氣平靜,“我隻是不想看到,咱們大乾的弟兄,白白死在倭寇刀下,死得毫無價值。”
陳鈞話鋒一轉,說得直白又實在,沒有半句虛言:
“但我把話跟你們說透,眼下的形勢,就兩條路,你們自己選。”
一名老兵壯著膽子,小心翼翼抬頭問道:
“將軍……那、那是哪兩條路?”
“第一條,各自逃命。”陳鈞語氣淡漠,“倭寇很快就會追上來,你們各自逃命。
但要是讓倭寇追上,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用不了多久,死無全屍。”
眾人臉色一白,心頭一陣發寒。
有幾個府兵悄悄往後退了退,可看大部分人都沒動,也留在了原地。
別人都不跑,自己跑太明顯了。
萬一陳鈞是詐他們咋辦,還是留下吧。
陳鈞繼續說道:
“第二條,所有人聽我統一號令,擰成一股繩。”
“我們人少,就守在山口,利用地形,用火銃壓製倭寇,不跟他們硬拚消耗。
能打就打,實在打不了,我帶著你們撤退,至少,不會讓倭寇跟攆兔子一下亂殺。”
底層的大乾士兵沒啥國家大義。
能活下來就是他們唯一的目的。
把利害關係講直白,比空喊口號有用得多。
納蘭奕心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陳鈞,心中暗自點頭。
從懷中拿出一張小紙條,把陳鈞的話記了下來。
這都是招。
陳鈞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語氣沉穩:
“馮山已死,我跟他的矛盾和你們無關,此事也到此為止了。”
“願意留下來,跟我一起殺倭寇,求一條活路的,我陳鈞一視同仁,有功必賞,有難同當,絕不會讓你們白白送死。”
“若是實在不願留下,我現在就放你們走,絕不阻攔。”
現場一片寂靜,殘兵們你看我,我看你。
走?
走個毛啊。
收手吧,外麵全是倭寇。
留下來,雖然凶險,卻有人統一指揮,尚有一線生機。
這筆賬,會算。
片刻之後,一名老兵率先咬牙,拱手高聲道:
“將軍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等也沒有話說,都聽將軍您的!”
“對,是將軍您救了我們。
從今往後,我等願意聽將軍號令,絕無二心!”
有人帶頭,其餘人也紛紛下定決心,齊聲高呼:
“願聽將軍吩咐!”
“我等追隨將軍,誓死效忠!”
此起彼伏的聲音,在山穀口回**。
原本渙散低落、瀕臨崩潰的士氣,一點點重新聚攏起來。
陳鈞微微點頭,心中稍定,轉頭對王憨道:
“立刻整編隊伍,鄉勇和府兵打散混編,層層管束,不許內訌,不許擅自逃離。”
“是!”王憨轟然領命,轉身便去安排。
納蘭奕心緩步走上前,輕聲道:
“此戰下來,傷員極多,不少人身負重傷,是否先就地簡單包紮,稍作休整,再做打算?”
陳鈞輕輕搖頭,眼神凝重。
倭寇不會給自己修整的時間。
他隻是帶兵打開一個口子,倭寇已經開始反應過來。
倭寇吃了這麽大一個虧,絕不會善罷甘休,很快就會重新組織攻擊。
“沒時間休整。”
“倭寇很快就會反撲,一旦被他們打個措手不及,我們剛才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傳令下去,能戰者靠前,輕傷者補位,重傷者退至後方,就地布防,準備迎戰。”
“有項擒龍給的重甲,即使倭寇頂著火銃衝到近身,我們也有一戰之力。”
納蘭奕心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立刻前去安排人手布防。
話音剛落,遠處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塵土飛揚。
一名斥候飛奔而來,翻身跪倒,神色慌張:
“將軍!倭寇主力朝穀口殺來,約有兩千餘人,倭寇頭子武藤信榮也在,我看到了他的旗子!”
陳鈞抬眼望向黑石山穀方向,眼中寒光乍現。
該來的,終於來了。
“來得正好。今天我就在這裏,好好會一會這老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