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的冬天不怎麽冷,但是一大清早硬生生被挖出被窩的困意卻無法隨著陽光的照射而消散,孫哲宇坐在自己的格子間,打了個大哈欠。

陸揚還沒有來,他看了看自己的郵箱,裏麵是工作安排,和對於各個版麵的排版要求。

沒錯,他其實隻是一個編輯而已,但是因為靠得陸揚的關係進來,最後被他變成了一個兼職的外景記者。

孫哲宇看著自己要排的版麵,拿起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口。

突然,辦公室的玻璃門被人輕輕叩響了。

他抬起頭,門外站著一個身材修長的青年,看見孫哲宇抬頭,他很有禮貌的笑了笑,指了指門內的把手。

是……推銷員?

孫哲宇有些頭疼,他們這座樓裏有很多亂七八糟的公司,其中有一個就是賣保險的,經常會有一些推銷員想著吃窩邊草,來他們這裏找商機。

“我們不要保險。”

他看著男人幹淨整齊的衣著,思考著大概又是一個菜鳥,不知道規矩,一邊摁下了對話鍵:“也不需要什麽奇奇怪怪的電子產品,你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並不好,但是男人也不生氣,隻是依舊笑著說道:“我知道,我也不是賣保險的,我是來找陸揚先生的。”

“揚哥不在。”

男人有些意外的揚起了眉毛,他看了一眼淩亂不堪的辦公室,思索了片刻。

“那麽,請問他什麽時候會來?”

“那可說不準。”

陸揚的妻子懷孕了,他又要跑新聞,又要照顧妻子,偶爾不在辦公室也是經常的,孫哲宇不想多說,剛要鬆手,那人就又開了口。

“這樣的話,可以麻煩你幫我這個忙嗎?”

“你要做什麽?”

孫哲宇有些不耐煩,他沒見過這樣的,一般主動會來他們報社的,不是為了找麻煩,推銷,就是有些屁大的事情要幫忙登報。

其實這樣的人反倒可以解決版麵的問題,可是孫哲宇上下打量著那個人,他也不像是會來這麽個小地方的人。

男人並沒有在意他狐疑的眼神,隻是繼續說道:“我需要你們幫我登一篇訃告。”

“訃告?”

他們報紙可從來沒有登過這類的,最多也就是尋人啟事或者尋狗啟事,但是對方一般都會去大報社要求幫忙。

“你可以去H市日報社,就在……”

“我知道,可是這個忙隻有你們可以幫了。”

男人微微收斂了笑容,表情變得很誠懇,雖然說是來登訃告的,但是絲毫看不出哪裏悲傷了。

孫哲宇依舊有些猶豫。

“她的兒子失蹤很久了,我們隻是希望他可以看到……拜托了。”

男人站在玻璃門外,臉上總算是露出了可以算是哀傷的表情,孫哲宇想了想,點了點頭,打開了門。

“這是我們寫好的訃聞,啊,還有照片,都在裏麵了。”

門打開了,可是男人卻沒有進來,隻是遞過來一個U盤。

“哦……好。”孫哲宇接了過來。

“麻煩一定要今天登出來,今天對她很重要。”男人朝他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留下了錢,就抬腳離開了。

雖然覺得男人似乎哪裏有些不對勁,可是孫哲宇也沒細想,隻是把U盤插到了接口上,想著自己該怎麽挪版麵。

文檔打開了,是一篇很短的訃聞,說的是一個女人因為意外去世了,享年四十四歲,家屬如何悲痛雲雲。

孫哲宇看了一下,沒有什麽錯別字,就很放心的點開了照片,想要調整尺寸。

當他雙擊圖片放大之後,孫哲宇頓時僵在了那裏。

那是一張普通的生活照,女人似乎並不喜歡麵對鏡頭,她的臉上隻露出了一絲有些僵硬的笑意。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一個封閉式陽台,後麵養著一些花草。

而這張臉……孫哲宇見過。

他僵硬了片刻,連忙伸出手拿起了電話機,摁下了一串號碼。

陸揚正陪著妻子產檢,電話鈴聲一響,頓時引來了四周人的側目,他有些尷尬的站了起來,走到了樓梯間。

“我不是說今天天沒塌下來別給我打電話嗎?!”關上門後,他幾乎是咆哮了起來:“你知不知道今天……”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揚哥!我,我,我跟你說……”

孫哲宇有些磕巴的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陸揚原本有些猙獰的臉龐逐漸放鬆了下來,最後甚至帶了一些笑意。

“有些意思……那人留了名字電話沒?”

“怎麽可能,我怕有詐,也沒敢留他下來……怎麽辦揚哥,這通訃聞要不要登?我可是收了錢的,要是不登……”

陸揚冷笑了一聲。

“登,怎麽不登?我現在就生怕那幫家夥不來找我,他們透露的越多,我們爆料的也就越多,我們甚至可能因為這件事拿到獨家……你給那個訃聞挪一個比較顯眼的位置,準時給印刷廠發過去,聽見沒?”

“這我知道,可是揚哥……”

“怎麽了?”

“我對這件事情有些……不大好的感覺,我怕……”

“叫你幹就幹,哪來這麽多屁話。”

掛上了電話,陸揚點了一根煙,悠閑的抽了一口。

自從上次拿到林清河的獨家之後,老總就對他們讚不絕口,甚至還給陸揚加了薪,他幾乎可以看到自己日後被調到上頭去的場景。

他倚靠著扶手,看著窗外,這家醫院的年代比較久遠,醫院的建築也有些破舊了,從這裏的樓梯間朝外看去,隻能看到另一棟樓斑駁的牆麵。

隻要可以拿到錢,他就能給老婆換一家更好的婦產醫院,到時候還能請月嫂,啊,對了,還有孩子的衣服奶粉,那又是一大筆錢。

煙草的味道在嘴裏蔓延,陸揚突然想到,白真那天來找自己。

大學那三年,他們的關係的確不錯,但也隻是不錯而已,何況白真家境好,他從來沒有嚐過貧窮,還有艱難的滋味。

自己畢業後四處打工,直到結婚前才有了一份還算正式的工作,謝天謝地他的房子是父母留下來的,也省去了買房的壓力。

這一切,白真都不懂。

可是他懂,正是因為明白這一切的殘酷,他才沒有讓自己變得跟白真一樣那麽天真,那麽愚蠢。

陸揚吐了口煙圈,想著以後的美好生活,微微笑了起來。

別怪我,阿真,隻能怪你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