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九年正月初一,應天府。

元旦大朝會,奉天殿鍾鼓齊鳴。

朱元璋袞冕臨朝,接受百官朝賀。朱標站在禦座之下,太子位上,麵色沉靜。兩年監國,他站在那裏,已經穩得像座山。

朝賀畢,朱元璋開口。

“今年,有幾件事,朕要說說。”

滿殿肅靜。

“第一件,甘薯擴種十五省,去年收成六百九十萬斤。今年擴種二十省,繼續辦。”

無人敢應聲。

“第二件,邊關無事,但不可鬆懈。朕聽聞草原上有人蠢蠢欲動,各邊鎮繼續屯田練兵。”

還是無人敢應聲。

“第三件——”

朱元璋頓了頓,看向朱標。

“太子監國兩年,政務嫻熟。從今日起,六部奏章,太子先批,朕再看。”

滿殿跪伏。

“臣等遵旨。”

正月初五,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很短:

“大哥:

過年好。草原上有消息,脫古思帖木兒在整頓兵馬。看樣子,今年會來。

邊關準備好了。糧草夠吃兩年,將士們士氣高昂。他來,就打。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今年會打。”

朱標點頭。

“我知道。”

他看著李真。

“李真,你說,咱們能贏嗎?”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不懂打仗。但臣知道,邊關有燕王殿下,有八十萬斤軍糧,有操練了兩年的將士。”

他頓了頓。

“打不贏,沒道理。”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北方那片天。

正月十五,上元節。

應天城滿城花燈,百姓傾城而出。可東宮後苑的暖棚裏,燈火通明,二十個新來的監生正在跟著李真學種薯。

小順子也在其中。他如今認字認了五百多個,已經能幫李真帶新人了。

李真蹲在地頭,指著那些冬薯。

“這是去年冬天種的,再過一個月就能收。你們看這葉子,肥厚油亮,說明底下的薯塊長得好。”

監生們圍成一圈,認真地聽著。

有人問:“李少詹事,聽說今年要打仗了,咱們種薯還來得及嗎?”

李真看著他。

“正因要打仗,才更要種。將士們打仗,得吃飯。百姓們種糧,得有人教。”

那人點點頭。

“學生明白了。”

正月二十,鄭和回來了。

他瘦了,黑了,可人精神得很。一進東宮,直奔後苑暖棚。

李真正在棚裏看苗,聽見腳步聲回頭,就看見鄭和站在門口。

“李師傅。”

李真看著他,笑了笑。

“回來了?”

鄭和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回來了。”

李真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瘦了。”

鄭和咧嘴笑了。

“浙江的飯吃不太慣。”

李真也笑了。

“回來就好。小順子天天念叨你。”

正月二十五,東宮後苑。

鄭和蹲在地頭,看著那些冬薯。小順子蹲在他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鄭和哥哥,你走了兩年,變了好多。”

鄭和轉過頭。

“哪兒變了?”

小順子想了想。

“黑了。瘦了。可眼睛亮了。”

鄭和笑了。

“你也變了。認字認了五百多個,能帶新人了。”

小順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都是李師傅教的。”

鄭和看著那些薯苗。

“小順子,你知道我這兩年,在浙江學會了什麽嗎?”

小順子搖頭。

鄭和道:“我學會了,種薯這事兒,不是一個人能幹的。得讓更多的人學會,讓更多的人去種。種的人多了,才能讓天下人都吃飽飯。”

小順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二月初一,驚蟄。

二十省春薯同時開種。

朱標站在東宮後苑的薯地邊,望著那些剛剛插下的嫩苗。鄭和帶著監生們一壟一壟地種,動作比兩年前麻利多了。

李真站在一旁。

朱標看著他。

“李真。”

“臣在。”

“鄭和回來了,你輕鬆些了吧?”

李真笑了笑。

“殿下,臣不累。臣就是在這兒看著,他們幹活。”

朱標也笑了。

“你就是個操心的命。”

二月初十,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厚了不少:

“大哥:

脫古思帖木兒動了。五萬騎,往南來了。按腳程,一個月後到大寧衛。

邊關準備好了。將士們士氣很高,都說,等他們兩年了,終於來了。

你那邊,糧草備足就行。仗的事,交給我。

弟棣字”

朱標看完,把信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一個月。”

朱標點頭。

“一個月。”

他看著李真。

“李真,你說,這一個月,咱們能做什麽?”

李真想了想。

“殿下,咱們能做的,都做了。糧草備足了,將士操練了,邊關加固了。”

他頓了頓。

“剩下的,交給燕王殿下。”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北方那片天。

二月二十,應天府。

朱標收到朱棣的最後一封信。

“大哥:

脫古思帖木兒到大寧衛了。五萬騎,紮營在城外五十裏。

明天,我去會會他。

弟棣字”

朱標看著那封信,手微微發抖。

李真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良久,朱標開口。

“李真。”

“臣在。”

“你說,四弟能贏嗎?”

李真看著他。

“殿下,臣不知道。但臣知道,燕王殿下等這一天,等了兩年。”

他頓了頓。

“他不會輸的。”

二月二十五,大寧衛。

朱棣站在城牆上,望著北方那片黑壓壓的大營。

五萬騎。比他預想的多了些。

可他臉上沒有懼色。

旁邊的將領問:“殿下,明日怎麽打?”

朱棣沉默片刻。

“明日,出城迎戰。”

將領怔住。

“殿下,咱們隻有三萬,他們五萬——”

朱棣轉過頭。

“三萬怎麽了?三萬打五萬,打的就是一個措手不及。他們在城外蹲了兩天,以為咱們會守城。咱們偏不守,咱們出去打。”

將領想了想,抱拳道:“末將明白了。”

朱棣望著北方。

“傳令下去——今夜飽餐一頓,明日卯時出城。”

二月二十六,卯時。

大寧衛城門大開,三萬明軍魚貫而出。

朱棣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麵。

對麵大營裏,脫古思帖木兒正在用早膳,聽見喊殺聲,手裏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怎麽回事?他們出城了?”

斥候跑進來。

“大汗,明軍出城了!燕王親自帶隊,往這邊衝過來了!”

脫古思帖木兒愣住。

三萬打五萬,他們還敢出城?

他站起身,衝出大帳。

遠處,明軍的旗幟越來越近。

朱棣騎在馬上,手裏的長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脫古思帖木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有人告訴他,朱棣的右膝中過箭,那條腿廢了。

可眼前這個人,騎在馬上,衝在最前麵,哪裏像腿廢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