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九年二月二十六,辰時。
大寧衛城外,塵土蔽日。
朱棣一馬當先,三萬明軍如潮水般湧向韃靼大營。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脫古思帖木兒衝出大帳,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上馬!上馬!”他厲聲喝道。
韃靼騎兵亂成一團。他們紮營兩天,以為明軍會守城,根本沒料到朱棣敢出城迎戰。許多人還在帳中,馬還沒備好,刀還沒提起來,明軍的箭已經飛過來了。
朱棣的目標很明確——中軍大帳。
他帶著三千精騎,直插韃靼大營中央。長刀所向,人頭滾滾。
脫古思帖木兒的親衛拚死護著他往後退,可朱棣追得太快,退都退不及。
“大汗,快走!”一個千夫長撲上來,替他擋了一刀,當場斃命。
脫古思帖木兒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往北跑。
朱棣勒住馬,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
他沒有追。
旁邊的將領問:“殿下,怎麽不追?”
朱棣望著北方。
“追不上。他的馬快。”
他調轉馬頭。
“收拾戰場。把他們的糧草燒了。”
二月二十六,午時。
大寧衛城外,韃靼大營火光衝天。
五萬騎,死了八千,逃了四萬二。糧草輜重,全部燒光。
朱棣站在大營外,看著那片火海。
旁邊的將領笑得合不攏嘴:“殿下,這一仗打得漂亮!八千顆人頭,夠請功的了!”
朱棣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北方。
脫古思帖木兒跑了。可他知道,那個人還會回來。
二月二十七,戰報八百裏加急送回應天。
朱標看完,手微微發抖。
李真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良久,朱標抬起頭。
“李真。”
“臣在。”
“四弟贏了。”
李真點頭。
“臣看到了。”
朱標把戰報遞給他。
八千顆人頭。糧草全部燒光。脫古思帖木兒倉皇北逃。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燕王殿下這一仗,打得漂亮。”
朱標點頭。
“可他信上說,脫古思帖木兒跑了。那個人,還會回來。”
李真看著他。
“殿下,打了勝仗,就該高興。回來的事,回來了再說。”
朱標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你說得對。先高興高興。”
三月初一,應天府。
朱棣大捷的消息傳遍全城。
百姓們奔走相告,茶樓酒肆裏到處都在議論這一仗。有人說燕王殿下是天神下凡,三萬打五萬,還能殺八千,簡直不可思議。有人說韃靼人這下該老實了,往後邊關能消停幾年。
東宮後苑的薯地裏,鄭和蹲在地頭,聽著那些議論,臉上帶著笑。
小順子湊過來。
“鄭和哥哥,燕王殿下真的殺了八千個韃子?”
鄭和點頭。
“真的。”
小順子眼睛瞪得溜圓。
“八千個!那得多少人啊!”
鄭和想了想。
“比咱們這三十畝薯地的人還多。”
小順子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那他們的娘,該多難過啊。”
鄭和看著他。
“小順子,他們不死,咱們的娘就難過。”
小順子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三月初五,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很短,可字裏行間透著疲憊:
“大哥:
仗打完了。八千顆人頭,燒了他們的糧。脫古思帖木兒跑了,往北跑了三百裏,紮營不動了。
我追不上。馬跑不過他們。
將士們傷亡一千二百人,重傷三百。軍醫忙了兩天兩夜,救了回來一半。
李真那個治腿的法子,這回又用上了。好些將士說,要不是這個法子,他們就廢了。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著那行“重傷三百,救了回來一半”,沉默了很久。
朱標看著他。
“李真。”
“臣在。”
“你在想什麽?”
李真抬起頭。
“臣在想,那一百五十個沒救回來的將士。”
朱標沒有說話。
李真把信折好,還給他。
“殿下,臣想去一趟北平。”
朱標看著他。
“現在?”
李真點頭。
“現在。燕王殿下那邊,將士們需要治傷。臣能幫上忙。”
朱標沉默片刻。
“好。去吧。”
三月初十,李真離京。
鄭和送到城門口。
“李師傅,您什麽時候回來?”
李真想了想。
“快則一個月,慢則兩個月。這邊的事,你盯著。”
鄭和點頭。
“奴婢一定盯好。”
李真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他一眼。
“鄭和。”
“奴婢在。”
“你長大了。”
鄭和愣了一下。
李真已經策馬而去。
三月二十,李真抵達大寧衛。
朱棣在城外大營裏見的他。人瘦了一圈,眼睛裏布滿血絲,可精神還好。
“你怎麽來了?”
李真道:“聽說將士們傷亡重,臣來看看。”
朱棣看著他。
“你從應天跑來,就為這個?”
李真點頭。
“就為這個。”
朱棣沉默片刻。
“軍醫營在那邊。去吧。”
李真抱拳,轉身就走。
朱棣叫住他。
“李真。”
李真回頭。
朱棣看著他。
“多謝。”
李真笑了笑。
“殿下不用謝。臣是郎中。”
三月二十一,軍醫營。
李真一進去,就忙得腳不沾地。
重傷的還有八十多個,有的傷口化膿,有的高燒不退,有的腿上的箭簇還沒取出來。他帶著軍醫們一個一個地處理,清創、縫合、換藥、灌藥,從早忙到晚,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有個年輕士兵,腿上被砍了一刀,肉都翻出來了。李真給他清創的時候,他咬著木棍,渾身發抖,硬是沒喊一聲。
李真縫完最後一針,站起身。
“好了。養一個月,能好。”
士兵掙紮著要起來磕頭。
李真按住他。
“不用。好好躺著。”
士兵眼淚湧出來。
“大人,您……您是應天來的那個李郎中?”
李真點頭。
士兵嘴唇哆嗦著。
“俺聽說過您。俺的百戶張大牛,就是您治好的腿。他說您是個活神仙。”
李真搖頭。
“我不是神仙。我就是個郎中。”
三月二十五,李真在軍醫營裏遇見了張大牛。
張大牛是來看他手下的兵的。一進營,就看見李真正蹲在地上給人換藥。
他愣在那裏。
李真抬頭,看見他。
“你是張大牛?”
張大牛撲通一聲跪下了。
“李郎中!俺是張大牛!俺給您寫過信!”
李真把他拉起來。
“我知道。你腿好了?”
張大牛使勁點頭。
“好了!好了!能騎馬能打仗!這回殺韃子,俺親手砍了三個!”
李真笑了笑。
“那就好。”
張大牛看著他,眼眶紅了。
“李郎中,俺們那幫弟兄,都記著您。您治好了俺們的腿,俺們就能上陣殺敵。殺一個韃子,就少一個禍害。”
李真拍拍他的肩。
“好好殺。”
四月初一,李真在軍醫營裏忙了十天。
重傷的八十多個,救活了六十多個。還有二十多個,實在救不過來。
他蹲在一個剛咽氣的士兵旁邊,久久沒有說話。
朱棣走進來,在他身邊站定。
“李真。”
李真抬起頭。
“殿下。”
朱棣看著那具屍體。
“他叫什麽?”
李真搖頭。
“不知道。送來的時候,已經說不出話了。”
朱棣沉默。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木牌。那是士兵的腰牌,上麵刻著三個字:趙大牛。
朱棣看著那塊木牌,很久。
“李真。”
“臣在。”
“你救了六十多個。那六十多個,都能活。”
李真沒有說話。
朱棣站起身。
“夠了。夠了。”
四月初五,李真準備啟程回應天。
臨行前,朱棣送他到營門口。
“李真。”
李真回頭。
朱棣看著他。
“你這次來,救了六十多個將士。他們都會記著你。”
李真搖頭。
“殿下,臣不用他們記著。臣隻希望,他們往後打仗的時候,能多殺幾個韃子,少死幾個自己人。”
朱棣沉默片刻。
“會的。”
李真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他一眼。
“殿下保重。”
朱棣點頭。
“保重。”
馬蹄聲響起,李真策馬而去。
朱棣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北方蒼茫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