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八年十一月初一,應天府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從卯時下到辰時,在東宮後苑的暖棚上積了薄薄一層。小順子帶著幾個小內侍,拿著掃帚小心翼翼地掃雪,生怕把棚頂壓塌了。

李真站在棚外看了一會兒,掀開草簾鑽進去。

棚裏暖意融融,炭盆燒得正旺。新插的冬薯苗長了一尺多高,綠油油的,和棚外白雪皚皚恍如兩個世界。

他蹲下身,翻開一片葉子看了看。沒有蟲卵,長勢不錯。

身後傳來腳步聲,小順子鑽進來。

“李少詹事,戶部鬱侍郎來了,說是有要事。”

李真點頭,起身往外走。

文華殿西配殿裏,鬱新正拿著一疊文書,滿臉喜色。

“殿下,殿下!大喜!”

朱標接過那疊文書,一頁一頁翻過去。

是十五省秋收的奏報。

山東、河南、湖廣、江西、浙江、福建、廣東、廣西、四川、陝西、山西、北直隸、南直隸、雲南、貴州——十五省,二百三十萬畝,共產糧六百九十萬斤。

朱標看著那個數字,久久沒有說話。

鬱新激動得聲音都在抖:“殿下!六百九十萬斤!夠七十萬人吃一年!”

朱標抬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真。

李真沒有說話,可他眼眶有些發紅。

朱標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李真。”

“臣在。”

“你看到了嗎?”

李真深吸一口氣。

“臣看到了。”

朱標拍拍他的肩。

“六百九十萬斤。三年前,隻有三十七株。”

李真點點頭。

“殿下,臣記得。”

十一月初十,鄭和的信從浙江寄到。

“李師傅:

浙江這邊冬薯種下了。今年冷的早,老農們給薯地蓋了厚厚一層稻草,凍不著。

劉大爺在浙江待了兩個月,教會了三十多個老農。他要回山東了,走的時候,浙江的老農們送了他一籃子雞蛋,還有一壇自家釀的米酒。

劉大爺說,他這輩子沒出過遠門,這回出來,值了。

鄭和拜上”

李真看完,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小順子湊過來。

“李少詹事,劉大爺回去了?”

李真點頭。

“回去了。”

小順子想了想。

“奴婢聽人說,劉大爺在浙江的時候,每天都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他說,不能給山東人丟臉。”

李真笑了笑。

“山東人,要強。”

十一月十五,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不長,可字裏行間透著高興:

“大哥:

六百九十萬斤!好!好!好!

邊關這邊,今年也收了八十萬斤。將士們說,往後的軍糧,不用愁了。

脫古思帖木兒那邊,幾個部落還在打。他顧不上咱們。明年,應該還是太平年。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笑了笑。

“殿下,燕王殿下高興壞了。”

朱標也笑了。

“他這個人,一年也寫不了幾回‘好’。這回寫了三個。”

十一月二十,應天府又落了一場大雪。

這回雪大,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東宮後苑的暖棚上積了厚厚一層,小順子帶著幾個小內侍掃了一上午,才把雪掃幹淨。

李真站在棚裏,看著那些冬薯苗。

小順子湊過來。

“李少詹事,您說,那些老農家裏,現在也在下雪嗎?”

李真點頭。

“下。山東、河南、湖廣,都在下。”

小順子有些擔心。

“那他們的薯,會不會凍著?”

李真道:“不會。他們比咱們會護。稻草、草簾、棉被,什麽都舍得往上蓋。”

小順子鬆了口氣。

“那就好。”

十一月二十五,應天府。

朱標正在批奏章,毛驤從外麵進來。

“殿下,草原上有消息。”

朱標接過密報,看了一眼。

脫古思帖木兒的幾個部落終於打完了。贏的那個,是脫古思帖木兒自己。輸的那個,是他弟弟的舊部,逃往西邊去了。

他沉默片刻。

“李真。”

李真走過來。

“殿下?”

朱標把密報遞給他。

李真看完,抬起頭。

“殿下,草原上消停了。”

朱標點頭。

“消停了,就該回頭了。”

他看著李真。

“你說,他明年會來嗎?”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不管他來不來,咱們都準備好了。”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北方那片天。

十二月初一,鄭和的信從浙江寄到。

“李師傅:

浙江這邊冬薯長得好。老農們天天來看,說比去年還壯實。

奴婢過年回不來了。這邊的事放不下。等明年開春,奴婢再給您寫信。

鄭和拜上”

李真看完,把信折好。

小順子在一旁問:“李少詹事,鄭和哥哥又不回來過年?”

李真點頭。

“他說浙江那邊放不下。”

小順子低下頭。

“奴婢想他了。”

李真看著他。

“明年開春,他就回來了。”

十二月初十,東宮後苑暖棚。

小順子蹲在角落裏,借著炭火的光,一頁一頁翻著那本《種薯要略》。他認字認了快一年了,如今已經能讀通大半本。

李真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讀到哪裏了?”

小順子道:“讀到‘防蟲篇’。上麵說,葉子背麵有蟲卵,要用草木灰撒。”

李真點頭。

“記住了?”

小順子點頭。

“記住了。”

李真拍拍他的肩。

“好好讀。等鄭和回來,讓他考你。”

小順子用力點頭。

臘月二十,除夕前夜。

東宮後苑的暖棚裏,小順子帶著幾個小內侍圍坐在炭火旁。棚外寒風呼嘯,棚裏暖意融融。

李真提著食盒進來。

“殿下賞的。除夕餃子,每人一份。”

小順子接過,打開。熱騰騰的餃子,還冒著白氣。

他愣了一下。

“殿下……還記得奴婢們?”

李真在他身邊坐下。

“記不記得,都得賞。這是規矩。”

小順子沒說話。他拿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肉餡的,香得他想哭。

“李少詹事。”

“嗯?”

“鄭和哥哥在浙江,也吃餃子嗎?”

李真點頭。

“吃。那邊也有人過年。”

小順子點點頭。

“那就好。”

臘月三十,除夕。

奉天殿大朝會,百官朝賀。

朱元璋袞冕臨朝,接受朝賀。殿外鍾鼓齊鳴,殿內山呼萬歲。

朱標站在禦座之下,太子位上。

朝賀畢,朱元璋開口。

“今年,有幾件事,朕要說說。”

滿殿肅靜。

“第一件,甘薯擴種十五省,收成六百九十萬斤。太子辦得好。”

無人敢應聲。

“第二件,邊關無事,將士們辛苦。朕已命戶部撥銀,犒賞三軍。”

還是無人敢應聲。

“第三件——”

朱元璋頓了頓。

“朕今年六十有二。太子監國兩年,辦得妥當。往後,這天下,朕放心了。”

他看著朱標。

“標兒。”

朱標出列跪倒。

“兒臣在。”

“起來。今兒過年,不用跪。”

朱標起身。

朱元璋看著他。

“這兩年,辛苦了。”

朱標垂首。

“兒臣分內之事。”

申時,宮中賜宴。

朱標坐在禦座右下首,朱棣的位置空著。

朱元璋看著那個空位,沉默片刻。

“老四那邊,有消息嗎?”

朱標道:“回父皇,四弟昨日來信,說邊關無事。他讓兒臣給父皇帶話——‘兒臣在北平,給父皇守歲’。”

朱元璋笑了。

“守歲。好。”

他端起酒杯。

“來,滿飲此杯。”

眾人舉杯。

戌時,東宮後苑暖棚。

李真和小順子幾個人擠在棚子裏,圍著一盆炭火,吃著餃子。

小順子忽然問:“李少詹事,您說,明年這個時候,咱們在哪兒?”

李真想了想。

“還在東宮。還在種薯。”

小順子又問:“那鄭和哥哥呢?”

李真道:“他應該在浙江,或者在別的省。哪兒需要他,他就在哪兒。”

小順子低下頭。

“奴婢想他了。”

李真拍拍他的肩。

“快了。明年開春,他就回來了。”

亥時,更鼓響起。

舊的一年過去了,新的一年來了。

李真走出暖棚,站在雪地裏。

夜空澄澈如洗,星子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

身後傳來腳步聲。

朱標不知什麽時候來了。

“李真。”

李真回頭。

“殿下?”

朱標站在他身邊,望著那片星空。

“父皇讓我來叫你。說讓你進去喝一杯。”

李真怔了一下。

“陛下……”

朱標看著他。

“李真,這一年,辛苦了。”

李真沒有說話。

朱標拍拍他的肩。

“走吧。進去喝一杯。喝完,明年接著幹。”

李真望著那片星空。

良久。

“好。”

他們轉身,一起往燈火通明的奉天殿走去。

身後,東宮後苑的暖棚裏,那些冬薯正在黑暗中悄悄生長。

雪停了。

年關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