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八年八月二十,應天府。

中秋剛過,秋意漸濃。東宮後苑的薯地裏,秋薯收完後翻過的土地還散發著新鮮的泥土氣息。小順子帶著幾個小內侍正在平整土地,準備種最後一茬冬薯。

李真蹲在地頭,抓了一把土細細地看。土是黑的,帶著肥料的香氣,鬆軟濕潤。

“李少詹事,”小順子跑過來,“鬱侍郎來了,說是有好消息。”

李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文華殿西配殿裏,鬱新滿麵紅光。

“殿下,殿下!”他連聲道,“大喜!十省秋收的奏報,全部到了!”

朱標接過那疊厚厚的文書,一頁一頁翻過去。

山東:九萬八千斤。

河南:九萬六千斤。

湖廣:九萬七千斤。

江西:九萬五千斤。

浙江:十萬二千斤。

福建:九萬四千斤。

廣東:九萬三千斤。

廣西:九萬二千斤。

四川:九萬六千斤。

陝西:九萬一千斤。

總計——九十六萬三千斤。

朱標看著那個數字,久久沒有說話。

鬱新在一旁激動得聲音都在抖:“殿下,九十六萬斤!加上春薯的九十八萬斤,一年將近二百萬斤!夠二十萬人吃一年!”

朱標抬起頭,看向李真。

李真站在那裏,麵色平靜,可眼眶有些發紅。

“李真。”

“臣在。”

朱標看著他。

“你聽到了嗎?”

李真點頭。

“臣聽到了。”

朱標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二百萬斤。”

李真深吸一口氣。

“殿下,臣記得,三年前,臣剛來的時候,隻有三十七株母薯。”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拍了拍李真的肩。

八月二十五,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格外長:

“大哥:

十省秋收的奏報,我看到了。九十六萬斤。好!好!好!

邊關這邊,今年也收了三十萬斤。將士們說,比打仗還累,可比打仗踏實。累完有飯吃,打仗累完說不定就沒命了。

脫古思帖木兒退回草原深處了。今年不會來了。明年,我看也夠嗆。他那邊內亂還沒平,幾個部落又打起來了,沒空管咱們。

咱們可以好好過個年了。

弟棣字”

朱標看完,把信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笑了笑。

“殿下,燕王殿下高興壞了。”

朱標也笑了。

“他這個人,難得說這麽多話。”

他看著李真。

“李真,你知道嗎,四弟從不輕易說好。他能說這麽多,是真的高興。”

李真點頭。

“臣知道。”

九月初一,鄭和的信從浙江寄到。

“李師傅:

浙江這邊收完了。十萬二千斤。老農們高興壞了,非要給奴婢送東西。奴婢推辭不掉,隻好收下了一籃子雞蛋。

李師傅,奴婢有個想法。明年擴種的時候,能不能讓那些學得好的老農,去教新地方的人?他們自己人說話,比我們這些外來的更管用。

鄭和拜上”

李真看完,把信遞給朱標。

朱標看完,點頭。

“這孩子,有主意了。”

李真道:“殿下,臣也覺得這個法子好。老農教老農,比咱們派人去,更管用。”

朱標想了想。

“那就試試。明年擴種十五省,讓各地挑些學得好的老農,互相走動,互相教。”

九月初十,應天府。

朱標把鄭和的提議稟報給朱元璋。

朱元璋聽完,沉默片刻。

“老農教老農?”

朱標道:“是。兒臣覺得,這個法子可行。百姓信自己人,比信官府更踏實。”

朱元璋看著他。

“這是那個鄭和的主意?”

朱標點頭。

“是他。”

朱元璋笑了。

“這孩子,有出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標兒。”

“兒臣在。”

“你身邊這些人,一個比一個能幹了。鄭和、李真、鬱新、還有那些監生——你把他們用好了,朕就放心了。”

朱標垂首。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九月二十,山東濟南府。

劉大爺家院子裏,堆滿了金黃的薯塊。他蹲在院子裏,一個一個地挑,把最大的挑出來放在一邊。

他老伴問:“你挑這些大的幹啥?”

劉大爺道:“留著做種。明年俺們村要派人去河南教種薯,俺得把最好的種苗給他們帶去。”

老伴愣住。

“你去河南?”

劉大爺點頭。

“對。俺種得好,村裏人都說讓俺去。”

老伴沉默片刻。

“那……那你啥時候回來?”

劉大爺道:“明年開春去,秋收回來。”

老伴沒說話,轉身進屋去了。

劉大爺知道她舍不得,可他更知道,這事得去。

九月二十五,湖廣武昌府。

劉老伯也被選中了。他要去四川,那邊山地多,和湖廣不一樣,得有人去教。

他兒子有些不放心。

“爹,您這麽大年紀了,跑那麽遠幹啥?”

劉老伯瞪他一眼。

“俺才五十六,算啥大年紀?周先生說了,這薯能讓人吃飽飯。四川那邊的人,也餓著肚子呢。俺不去,誰去?”

兒子不敢說話了。

劉老伯蹲在院子裏,把那些最大的薯塊一個一個裝進筐裏。

“這些是給四川人帶的。俺得讓他們知道,這薯能長多大。”

十月初一,應天府。

第一批老農進京了。

三十個人,從十省挑來的,都是種薯種得最好的。他們穿著各色的衣裳,操著各地的口音,可眼睛裏都有一樣的光。

朱標在東宮接見了他們。

“諸位,你們都是種薯的把式了。往後,要去別的地方,教別的人種。”

眾人跪倒。

“草民謹遵殿下吩咐。”

朱標讓他們起來。

“不用跪。朕請你們來,是讓你們教人的,不是讓你們當官的。該怎麽種,就怎麽教。教會了,往後大家都有飯吃。”

眾人互相看看,都笑了。

劉大爺站在人群裏,偷偷打量著這座宏偉的宮殿。

他心裏想:這太子,和俺們村的人說話一樣。

十月初十,李真送那些老農出城。

劉大爺走在他身邊,忍不住問:“李大人,您就是那個李神仙?”

李真搖頭。

“我不是神仙。我就是個郎中。”

劉大爺道:“俺聽說了。這薯,是您從海外弄來的。您比神仙還厲害。”

李真笑了笑。

“劉大爺,您才是神仙。您種出來的薯,能讓那麽多人吃飽飯。比我厲害。”

劉大爺愣了一下。

然後他咧嘴笑了。

“李大人,您這話,俺愛聽。”

十月十五,鄭和的信從浙江寄到。

“李師傅:

那些老農到了。劉大爺是山東來的,他帶的薯種比俺們的都大。浙江的老農們都圍著他問,怎麽種才能長這麽大。

劉大爺說,沒啥訣竅,就是用心種。

李師傅,奴婢覺得,這句話比什麽都管用。

鄭和拜上”

李真看完,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走到後苑,蹲在薯地邊,看著那些新插的冬薯苗。

小順子湊過來。

“李少詹事,劉大爺說的那個‘用心種’,是啥意思?”

李真想了想。

“就是把每一株苗都當成自己的命。”

小順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十月二十,東宮後苑。

朱標走過來,在李真身邊蹲下。

“李真。”

“臣在。”

“你說,那些老農,能把薯種遍天下嗎?”

李真看著那片嫩苗。

“殿下,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他們一定會盡力。”

他頓了頓。

“因為那些薯,已經是他們的命了。”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片綠意。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泥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