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八年六月初一,芒種。
應天府熱得像個蒸籠。
東宮後苑的薯地裏,秋薯剛剛插下,嫩綠的藤苗在烈日下耷拉著腦袋。小順子帶著幾個小內侍,一桶一桶地澆水,澆完一趟,又從頭開始澆第二趟。
李真蹲在地頭,翻開一片葉子看了看。葉子有點蔫,但根還活著。
“李少詹事,”小順子跑過來,滿頭大汗,“這太陽太大了,苗會不會曬死?”
李真站起身。
“不會。早晚多澆兩遍水,過幾天根紮深了就沒事了。”
小順子點點頭,又跑回去接著澆。
李真望著那片嫩苗,心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北邊有消息嗎?
文華殿西配殿裏,朱標正在看急報。
李真進來時,他抬起頭。
“四弟來信了。”
李真走過去。
朱標把信遞給他。
“大哥:
脫古思帖木兒的人退了。
退了五十裏。不是往北,是往東。往東是大寧衛和北平之間那片空地,沒什麽意思。我看不懂他想幹什麽。
但退了總比進好。邊關暫時無事。
弟棣字”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脫古思帖木兒往東走,是想繞過燕王殿下的大營?”
朱標搖頭。
“四弟也這樣想。可他往東走,那邊沒有城,沒有糧,沒有水。他走那邊做什麽?”
李真想了想。
“也許他不想讓燕王殿下看懂。”
朱標看著他。
“你是說——”
“臣在北平的時候,聽燕王殿下說過一句話。他說,脫古思帖木兒這個人,最擅長的不是打仗,是讓人看不懂他想幹什麽。”
他看著朱標。
“他往東走,也許是想讓燕王殿下猜。猜他要去哪兒,猜他想幹什麽。猜來猜去,就亂了。”
朱標沉默。
良久。
“四弟不會亂。”
李真點頭。
“對。燕王殿下不會亂。”
六月初十,北平。
朱棣站在輿圖前,盯著那條往東延伸的線。
斥候來報,脫古思帖木兒的人又走了三十裏,還是沒有停下來。
他眉頭緊鎖。
往東走,那邊是草原,什麽都沒有。他要去哪兒?
旁邊的將領道:“殿下,要不要派兵追上去看看?”
朱棣搖頭。
“不追。追上去,就中了他的計。”
他指著輿圖。
“他往東走,是想把咱們引開。他以為咱們會追,一追,北平就空了。”
將領恍然大悟。
“殿下英明。”
朱棣沒有笑。
他隻是盯著那條線,沉默了很久。
六月十五,應天府。
李真正在給秋薯施肥,小順子跑過來。
“李少詹事,浙江來信了!”
李真接過,展開。
“李師傅:
浙江這邊秋薯長勢很好。老農們說,今年雨水調勻,收成應該比去年還好。
奴婢聽說了草原上的事。李師傅,您說,脫古思帖木兒到底想幹什麽?
鄭和拜上”
李真看著那封信,沉默片刻。
他提筆回信:
“鄭和:
脫古思帖木兒想幹什麽,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他想幹什麽,咱們把薯種好,總是沒錯的。
你好好幹。把浙江的薯種好。
李真”
他把信交給小順子。
“送出去。”
小順子點頭,跑了。
六月二十,大寧衛境外。
脫古思帖木兒的大營紮在一片荒原上。
他坐在帳中,麵前攤著一張輿圖。輿圖畫得很粗糙,可那條從北平通往應天的官道,畫得清清楚楚。
旁邊一個漢人謀士道:“大汗,咱們往東走了三百裏了,再走就到海邊了。”
脫古思帖木兒抬起頭。
“朱棣追了嗎?”
謀士搖頭。
“沒有。他一步都沒動。”
脫古思帖木兒沉默片刻。
然後他笑了。
“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南方那片天。
“朱棣,你不追,我怎麽辦?”
七月初一,應天府。
朱標收到朱棣的信。
“大哥:
脫古思帖木兒停了。停在離海邊二百裏的地方。既不往前走,也不往回退。就像在那兒紮了根似的。
我看不懂他。可我知道,他一定在等什麽。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
“講。”
“脫古思帖木兒在等什麽,咱們不知道。但咱們知道,他在等的時候,咱們可以做很多事。”
他看著朱標。
“種薯、練兵、囤糧。把這些事做足了,他等來等去,什麽也等不到。”
朱標點頭。
“你說得對。”
七月初十,山東濟南府。
劉大爺家的八畝地,秋薯長得比春薯還好。藤蔓爬滿了竹架,葉子肥厚油亮,翻開來,底下藏著一個個鼓包。
他蹲在地頭,一個一個地數那些鼓包,數到後來自己都笑了。
他老伴走過來。
“你數啥呢?”
劉大爺咧嘴笑。
“數薯。俺估摸著,今年能收八千斤。”
老伴愣住。
“八千斤?咱家才八口人,吃得了嗎?”
劉大爺道:“吃不了,就賣。賣了換錢,給孫子娶媳婦。”
老伴瞪他一眼。
“孫子才三歲,娶啥媳婦?”
劉大爺嘿嘿笑了。
“先攢著嘛。”
七月二十,湖廣武昌府。
劉老伯家的十畝地,秋薯長得也好。他天天守在地裏,連飯都讓人送到地頭吃。
他兒子勸他:“爹,您回去歇歇,俺看著就行。”
劉老伯瞪他一眼。
“你看啥?你懂啥?這薯是俺的**,俺不看誰看?”
兒子不敢說話了。
劉老伯蹲在地頭,撫了撫一片薯葉。
“周先生說了,這東西能讓人吃飽飯。俺得好好種,種好了,往後俺們家八口人,就餓不著了。”
八月初一,應天府。
秋薯開收了。
李真帶著小順子他們,一壟一壟地刨。金黃的薯塊從土裏翻出來,在陽光下堆成了小山。
朱標走過來,站在地頭看著。
“收了多少了?”
李真道:“剛刨了兩畝,收了六千多斤。”
朱標點頭。
他蹲下身,拿起一枚薯塊,翻來覆去地看。
“李真。”
“臣在。”
“你說,這東西,怎麽就長得這麽好?”
李真想了想。
“殿下,它自己會長的。臣隻是給它鬆鬆土,澆澆水。”
朱標看著他。
“可沒有你,它不會長在這兒。”
李真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些金黃的薯塊。
八月初十,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很短:
“大哥:
脫古思帖木兒退了。往北退了。退了二百裏,一直退到他去年冬天紮營的地方。
我看懂了——他是在試探。試探我會不會追,試探邊關有沒有防備。現在他知道,我不會追,邊關也有防備,他就退了。
今年不會打了。明年,不好說。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笑了笑。
“殿下,今年不打,明年就有時間備更多糧了。”
朱標點頭。
他看著李真。
“李真。”
“臣在。”
“這一年,辛苦你了。”
李真搖頭。
“臣不辛苦。辛苦的是鄭和,是那些監生,是各地的老農。”
他看著朱標。
“還有燕王殿下,和邊關的將士們。”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北方那片天。
八月十五,中秋。
東宮後苑的薯地裏,秋薯收完了。三十畝,收了九萬九千斤。加上春薯的九萬八,一年十九萬七千斤。
夠一萬人吃半年。
李真站在地頭,望著那些堆成山的薯塊。
小順子跑過來。
“李少詹事,殿下讓奴婢來請您,去文華殿吃月餅。”
李真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薯地,轉身往文華殿走去。
身後,月光灑在那片翻過的土地上,一片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