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八年四月初一,應天府。

清明剛過,東宮後苑的薯地裏一片蔥蘢。春薯長到一尺多高,藤蔓爬滿了竹架,在春風中輕輕搖擺。

李真蹲在地頭,翻開一片葉子看了看背麵。沒有蟲卵。

小順子蹲在他身邊,學著他的樣子,也翻開一片葉子。

“李少詹事,這個葉子背麵有小白點,是蟲卵嗎?”

李真看了一眼。

“不是。那是薯苗自己長的,沒事。”

小順子鬆了口氣。

李真看著他。

“你學得挺快。”

小順子咧嘴笑了。

“奴婢天天跟著您,慢慢就學會了。”

李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好好學。等鄭和回來,讓他看看你學得怎麽樣。”

小順子用力點頭。

文華殿西配殿裏,朱標正在看一份邊關急報。

李真進來時,他正皺著眉頭。

“李真,過來看看。”

李真走過去,接過那份急報。

脫古思帖木兒的部眾,已經移動了三百裏。前鋒抵達大寧衛境外,離邊關不到二百裏。

雖然還沒有動作,可這個距離,足夠讓人睡不著覺。

李真看完,放下急報。

“殿下,燕王殿下那邊怎麽說?”

朱標道:“四弟來信說,他已經調了五千兵馬往大寧衛增援。可脫古思帖木兒的人停在那兒不動,像是在等什麽。”

李真想了想。

“等什麽?”

朱標搖頭。

“不知道。四弟猜,是在等秋天。秋天馬肥,草黃,適合打仗。”

李真沉默片刻。

“殿下,還有半年。”

朱標點頭。

“對。還有半年。”

他看著李真。

“你說,這半年,咱們能備多少糧?”

李真道:“春薯六月能收,秋薯十月能收。邊關那邊,燕王殿下說今年能收兩季。加起來,夠邊軍吃兩年的。”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北方那片天。

四月初十,北平。

朱棣站在大寧衛的城牆上,望著北方那片草原。

斥候來報,脫古思帖木兒的大營紮在三百裏外,沒有繼續南移。

他沉默片刻。

“他不動,咱們也不動。傳令各營,加緊操練。糧草要備足,兵器要磨利。”

將領領命。

朱棣轉過身,望著城內那片片薯地。將士們正在地裏忙碌,綠油油的藤蔓鋪滿了地。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郎中。

他說,三個月還他一雙能騎馬射箭的膝蓋。

他真的還了。

朱棣望著南方,輕輕說了一句。

“李真,你在應天,知道這邊要打仗了嗎?”

四月十五,應天府。

李真收到一封從北平來的信。

不是朱棣的,是一個不認識的人寫的。

“李郎中:

俺是燕王殿下麾下的一個百戶,叫張大牛。洪武十五年那會兒,俺在北平城外打仗,腿上挨了一箭。要不是您,俺那條腿就廢了。

俺沒啥文化,不會寫啥好話。俺就想告訴您,俺現在腿好了,能騎馬,能打仗。往後脫古思帖木兒那狗賊敢來,俺一定衝在前頭。

俺替俺那幫弟兄,謝謝您。

張大牛拜上”

李真看著那封信,久久沒有說話。

他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小順子在一旁問:“李少詹事,誰的信?”

李真道:“一個邊關的將士。”

小順子好奇地問:“他說啥?”

李真沉默片刻。

“他說,他腿好了,能打仗了。”

四月二十,浙江杭州府。

鄭和蹲在地頭,查看春薯的長勢。藤蔓爬滿了竹架,葉子肥厚油亮,底下的薯塊應該不小。

旁邊一個老農湊過來。

“鄭小哥,俺聽說北邊要打仗了?”

鄭和點頭。

“聽說是有動靜。”

老農有些擔心。

“那……那咱們這薯,還能好好種嗎?”

鄭和看著他。

“劉大爺,打仗是將士們的事。咱們的事,是種好薯,讓將士們有糧吃。”

老農想了想,點點頭。

“你說得對。俺們種好薯,他們就能吃飽飯。吃飽飯,就能打勝仗。”

鄭和笑了笑。

“對。”

四月二十五,應天府。

朱標收到朱棣的信。

“大哥:

脫古思帖木兒的人還在三百裏外,沒有動。可我覺得,他是在等咱們動。

咱們不動,他就不會動。咱們一動,他就知道咱們的虛實了。

所以我讓將士們該練兵練兵,該種薯種薯。一切照常。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燕王殿下說得對。咱們不能慌。”

朱標點頭。

“我知道。”

他看著李真。

“可我心裏,還是有些不安。”

李真道:“殿下,不安是正常的。可不安的時候,更得穩住。”

他頓了頓。

“臣在醫館的時候,遇見過一個病人。他肚子裏長了個東西,疼得厲害。可他就是不讓開刀,說怕。後來實在疼得受不了了,才讓開。開出來一看,晚了。”

他看著朱標。

“殿下,有些事,不能等。可有些事,不能急。”

朱標沉默。

良久。

“你說得對。”

五月初一,應天府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把東宮後苑的薯地澆得透透的。

李真站在暖棚門口,望著那片雨幕。

小順子跑過來。

“李少詹事,戶部鬱侍郎來了,說有急事。”

李真點頭,往文華殿走去。

文華殿西配殿裏,鬱新臉色有些凝重。

“殿下,邊關的糧草,出了點問題。”

朱標眉頭一皺。

“什麽問題?”

鬱新道:“戶部撥過去的銀子,到了邊關,被人貪了一部分。雖然不多,可耽誤了糧草調運。”

朱標沉默片刻。

“誰幹的?”

鬱新道:“大寧衛的一個經曆司知事,姓馬。他收了商人的賄賂,把官糧賣給了商人,商人再高價賣給邊軍。”

朱標的手攥緊了。

“人在哪兒?”

鬱新道:“已經被燕王殿下拿下了。殿下問,怎麽處置?”

朱標看向李真。

李真沒有說話。

朱標沉默片刻。

“告訴四弟——按軍法處置。”

五月初十,大寧衛。

那個姓馬的知事被押到校場上,當著全軍的麵,斬首示眾。

朱棣站在點將台上,看著那顆人頭落地。

“傳令各衛所——再有貪墨糧草者,與此人同罪。”

三軍肅然。

五月十五,應天府。

朱標收到朱棣的信。

信很短:

“大哥:

人殺了。糧草追回來了。邊關無事。

弟棣字”

朱標看完,把信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沒有說話。

朱標看著他。

“李真。”

“臣在。”

“你說,這些人,為什麽非得到死才肯罷手?”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不知道。臣隻知道,有些人,不殺不行。”

他看著朱標。

“殺了,才能讓更多人活。”

朱標沉默。

良久。

“你說得對。”

五月二十,東宮後苑。

第一批春薯收了。

李真蹲在地頭,看著那些金黃的薯塊堆成小山。小順子帶著幾個小內侍,一筐一筐往地窖裏抬。

朱標走過來。

“收了多少?”

李真道:“三十畝,九萬八千斤。”

朱標點頭。

他看著那些薯塊,忽然問:“李真,你說,這些東西,能讓邊關的將士吃飽嗎?”

李真道:“能。一萬人,一天一人一斤,能吃三個月。”

朱標沉默片刻。

“三個月……夠了。”

他望著北方。

“李真。”

“臣在。”

“你說,脫古思帖木兒,今年會來嗎?”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不管他來不來,咱們都得準備好。”

他看著朱標。

“準備好了,他來了也不怕。沒準備好,他不來也是輸。”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北方那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