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八年正月初一,應天府。
元旦大朝會,奉天殿鍾鼓齊鳴。
朱元璋袞冕臨朝,接受百官朝賀。朱標站在禦座之下,太子位上,麵色沉靜。經過這一年多的曆練,他站在那裏,已經穩得像座山。
朝賀畢,朱元璋開口。
“今年,有幾件事,朕要說說。”
滿殿肅靜。
“第一件,甘薯擴種十省,今春就辦。戶部的銀子、工部的牛具、各地的地,都備齊了。誰誤了農時,朕拿誰是問。”
無人敢應聲。
“第二件,邊關無事,但不可鬆懈。各邊鎮今年繼續屯田種薯,囤糧練兵。”
還是無人敢應聲。
“第三件——”
朱元璋頓了頓,看向朱標。
“太子監國這一年多,辦得不錯。從今日起,六部奏章,先送東宮。太子批了,再送朕這兒。”
滿殿跪伏。
“臣等遵旨。”
正月初五,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比往常更厚:
“大哥:
過年好。邊關一切安好,將士們輪番種薯,去年收成不錯。今年打算再擴種三千畝,夠邊軍吃半年的了。
草原上消停了,可脫古思帖木兒沒閑著。他在整頓各部,囤積糧草。我估摸著,明年或者後年,他還會南下。
咱們得趁這兩年,把糧草備足。
另,李真那個治腿的法子,邊關將士都記著他。有人問我,那個郎中什麽時候再來北平?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著那行“那個郎中什麽時候再來北平”,笑了笑。
“殿下,燕王殿下這是在催臣去呢。”
朱標看著他。
“你想去嗎?”
李真想了想。
“臣想去,可現在走不開。十省擴種,鄭和他們都在外頭,臣得在這兒盯著。”
朱標點頭。
“那就等忙完這陣子。”
正月十五,上元節。
應天城滿城花燈,百姓傾城而出。可東宮後苑的暖棚裏,燈火通明,新來的二十個監生正在跟著李真學種薯。
小順子也在其中。他如今認字認了三百多個,已經能幫李真打下手了。
李真蹲在地頭,指著那些冬薯。
“這是去年冬天種的,再過一個月就能收。你們看這葉子,肥厚油亮,說明底下的薯塊長得好。”
監生們圍成一圈,認真地聽著。
有人問:“李少詹事,這東西,真能畝產三千斤?”
李真點頭。
“真的。去年山東、浙江都收了這麽多。你們去了地方,隻要按著法子種,也能收這麽多。”
眾人眼裏都亮了起來。
正月二十,鄭和的信從浙江寄到。
“李師傅:
浙江這邊開春了。地已經翻好,種苗也備齊了。老農們等不及要種,天天來問什麽時候開始。
奴婢一切都好。就是有時候會想,東宮後苑的暖棚裏,冬薯該收了吧?
鄭和拜上”
李真看完,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走到後苑,掀開暖棚的草簾。
裏麵的冬薯,藤蔓已經有些發黃。他蹲下身,刨開一株。
底下的薯塊,比去年又大了些。
他站起身,望著那些薯苗。
快了。
二月初一,驚蟄。
十省春薯同時開種。
朱標站在東宮後苑的薯地邊,望著那片剛剛插下的嫩苗。李真蹲在地頭,親自帶著監生們幹活。
“李真。”
李真站起身,走過來。
“殿下。”
朱標看著他。
“你說,這回能成嗎?”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不敢打包票。但去年五省都成了,今年十省,應該也能成。”
他看著朱標。
“就算有幾處不成,也總能成幾處。成一處,就有一處的百姓能吃飽飯。”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片嫩苗。
二月初十,山東濟南府。
鄭和不在山東了,可山東的薯種得最好。去年那些老農,如今都成了半個把式,帶著新農戶一壟一壟地種。
劉大爺站在地頭,看著那些新插的薯苗,心裏美滋滋的。
“劉大爺,”旁邊一個年輕後生問,“這東西真能畝產三千斤?”
劉大爺瞪他一眼。
“俺去年收了五千斤,你說呢?”
後生咧嘴笑了。
“那俺今年好好種,明年也能收五千斤。”
劉大爺拍拍他的肩。
“好好幹。往後,咱山東人餓不著了。”
二月二十,湖廣武昌府。
劉老伯家的五畝地,今年擴成了八畝。他把去年留的種薯全部種下去,天天守在地裏,生怕有一株沒活。
趙監生已經不在湖廣了,可劉老伯記著他。那雙布鞋,他納了三個月,趙監生走的時候,他硬是塞給他。
“周先生,”他說,“往後有空,再來俺們這兒看看。”
趙監生收下了。
“劉老伯,您好好種。等薯收成了,寫信告訴我。”
劉老伯點頭。
“一定。”
三月初一,應天府。
第一批春薯長出了新葉。
朱標站在地頭,看著那些綠油油的嫩苗,心情很好。
毛驤從外麵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密報。
“殿下,草原上有消息。”
朱標接過,看了一眼。
脫古思帖木兒的部眾,又開始往南移動了。
雖然不快,但方向是朝著大寧衛的。
朱標沉默片刻。
“李真。”
李真走過來。
“殿下?”
朱標把密報遞給他。
李真看完,抬起頭。
“殿下,燕王殿下說得對——咱們得趁這兩年,把糧草備足。”
朱標點頭。
“讓戶部撥銀,邊關屯田,加緊種薯。”
三月初十,北平。
朱棣站在城牆上,望著北方那片蒼茫的天。
斥候來報,脫古思帖木兒的部眾,已經移動了二百裏。
他沉默片刻。
“傳令各衛所——加緊練兵,囤積糧草。明年這個時候,說不定要打仗。”
將領們領命。
朱棣轉過身,望著城內那片片薯地。
綠油油的藤蔓鋪滿了地,將士們正在地裏忙碌。
他心裏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郎中。
他說,三個月還他一雙能騎馬射箭的膝蓋。
他真的還了。
朱棣望著南方,輕輕說了一句。
“李真,你欠本王一條腿,本王記著。可你救的那些將士,他們也記著你。”
三月二十,應天府。
朱標收到朱棣的信。
“大哥:
脫古思帖木兒動了。雖然不快,但方向是大寧衛。明年這時候,他可能會來。
邊關的薯,今年能收兩季。夠吃了。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還有一年。”
朱標點頭。
“對。還有一年。”
他看著李真。
“你說,這一年,咱們能備多少糧?”
李真想了想。
“十省春薯,加上邊關屯田,夠邊軍吃兩年的。”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北方那片天。
三月二十五,東宮後苑。
李真蹲在薯地邊,看著那些正在生長的春薯。
小順子跑過來。
“李少詹事,鄭和哥哥來信了!”
李真接過,展開。
“李師傅:
浙江這邊春薯長勢很好。老農們說,比去年還好。
奴婢聽說了草原上的事。李師傅,您說,要打仗了嗎?
鄭和拜上”
李真看著那封信,沉默片刻。
他提筆回信:
“鄭和:
仗打不打,不是咱們能定的。但咱們能定的,是種好薯,讓將士們有糧吃。
你好好幹。把浙江的薯種好。
李真”
他把信交給小順子。
“送出去。”
小順子點頭,跑了。
李真站起身,望著北方。
風從那邊吹來,帶著春天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