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冬藏
洪武十七年十一月初一,應天府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從卯時下到辰時,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東宮後苑的暖棚上落了白,鄭和不在,幾個新來的小內侍笨手笨腳地掃著雪,掃了半天也沒掃幹淨。
李真站在棚外看了一會兒,接過掃帚,幾下把雪掃落。
“李少詹事,”一個小內侍怯生生地問,“鄭和哥哥什麽時候回來?”
李真把掃帚還給他。
“明年開春。”
小內侍哦了一聲,有些失望。
李真看著他。
“你叫什麽?”
“奴婢叫小順子,今年十四。”
李真點頭。
“好好幹。等鄭和回來,讓他教你。”
小順子眼睛亮了。
“真的?”
李真笑了笑,轉身往文華殿走去。
文華殿西配殿裏,朱標正在見鬱新。
鬱新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擴種十省的事,戶部的銀子、賬目、種苗調配,樣樣都要他過手。可他精神很好,人瘦了一圈,眼睛卻更亮了。
“殿下,浙江那邊來報,種苗已經備齊了。福建那邊還差一些,得從廣東調。”
朱標看著那份文書。
“來得及嗎?”
鬱新道:“臣算了,趕在開春前,能到。”
朱標點頭。
“辛苦鬱侍郎了。”
鬱新跪倒。
“臣分內之事。”
鬱新退下後,李真進來。
朱標看著他。
“暖棚那邊沒事吧?”
李真道:“沒事。雪不大,棚頂結實。”
朱標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李真。”
“臣在。”
“鄭和來信了嗎?”
李真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今日剛到。”
朱標接過,展開。
“李師傅:
浙江這邊下雪了。地裏的冬薯蓋了草簾,凍不著。老農們學得很快,已經有人能自己種了。
奴婢一切都好。就是想東宮後苑的暖棚了。
鄭和拜上”
朱標看完,笑了笑。
“這孩子,每封信都說想暖棚。”
李真道:“他在那兒待了兩年,有感情了。”
朱標把信還給他。
“你教得好。”
李真搖頭。
“殿下,臣隻是引路的。他自己肯學。”
十一月初十,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很短:
“大哥:
草原上傳消息,脫古思帖木兒今年冬天不會動了。他在休整,囤糧,練兵。明年也不會動。後年——不好說。
邊關這邊,我讓將士們輪流種薯。地是現成的,種出來直接當軍糧。李真那個法子,種出來的薯個頭大,夠吃。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著那行“種出來直接當軍糧”,沉默片刻。
“殿下,燕王殿下這是把甘薯當軍糧用了。”
朱標點頭。
“邊關苦,運糧難。能在當地種出來,是最好的。”
他看著李真。
“你說,邊關能種多少?”
李真想了想。
“北邊冷,一年隻能種一季。但地多,種好了,夠邊軍吃半年。”
朱標沉吟。
“半年……那就夠了。”
十一月十五,東宮後苑暖棚。
李真蹲在棚裏,查看冬薯的長勢。藤蔓比去年粗了些,葉子也更肥厚。再過兩個月,就能收了。
小順子蹲在他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李少詹事,這薯是怎麽長的?奴婢看了好久,還是看不懂。”
李真指著土裏鼓起的包。
“看見這個沒有?”
小順子點頭。
“底下就是薯塊。它在地下長,看不見,可它一直在長。”
小順子恍然大悟。
“哦——所以得等!”
李真笑了笑。
“對。得等。”
十一月二十,山東濟南府。
劉大爺家的地窖裏,堆滿了金黃的薯塊。他蹲在窖口,數了一遍又一遍,數到後來自己都笑了。
“老婆子,咱家有糧了。”
他老伴從屋裏探出頭來。
“多少?”
劉大爺咧嘴笑。
“五千斤。”
老伴愣住。
“五千斤?咱家五口人,能吃幾年?”
劉大爺算了算。
“一年一千斤,夠吃五年。”
老伴站在那裏,半天說不出話。
然後她忽然抹起眼淚來。
劉大爺慌了。
“你哭啥?”
老伴抹著眼淚。
“俺就是……俺就是高興。”
十一月二十五,湖廣武昌府。
劉老伯家的院子裏,堆著三千斤薯。他蹲在院子裏,一個一個地翻看著,挑出最大的幾個,放在一邊。
他兒子問:“爹,這幾個留著幹啥?”
劉老伯道:“明年做種。”
兒子愣住。
“咱家就五畝地,用得著這麽多?”
劉老伯瞪他一眼。
“你懂啥?明年多種幾畝,後年就更多了。”
兒子想了想。
“那……那咱家往後,年年都有糧了?”
劉老伯點頭。
“對。年年都有。”
十二月初一,應天府又落了一場大雪。
這回雪大,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東宮後苑的暖棚上積了厚厚一層,小順子帶著幾個小內侍掃了一上午,才把雪掃幹淨。
李真站在棚裏,看著那些冬薯。
長勢不錯。
他走出暖棚,往文華殿走去。
朱標正在批奏章,見他進來,抬起頭。
“暖棚沒事吧?”
李真道:“沒事。小順子他們掃幹淨了。”
朱標點頭。
他擱下筆,站起身。
“李真。”
“臣在。”
“父皇昨日問起一件事。”
李真等著。
朱標看著他。
“他問,陳公公的兒子找到了,周七死了,程先生死了,胡惟庸也死了。你說,這事,是不是該翻篇了?”
李真沉默片刻。
“殿下,臣不知道。臣隻知道,那些死了的人,活不過來了。”
他看著朱標。
“可活著的人,還得接著活。那些薯,還得接著種。”
朱標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雪。
“李真。”
“臣在。”
“你說得對。”
十二月初十,鄭和的信從浙江寄到。
“李師傅:
浙江這邊冬薯收完了。三十畝,收了九萬六千斤。比山東還多些。
老農們高興壞了,爭著要留種苗,說明年還要接著種。
奴婢過年回不來了。這邊的事放不下。
等明年開春,奴婢再給您寫信。
鄭和拜上”
李真看完,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走到後苑,站在暖棚門口,望著那片被雪覆蓋的地。
朱標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鄭和又不回來過年了?”
李真點頭。
“他說浙江那邊放不下。”
朱標笑了笑。
“這孩子,越來越像你了。”
李真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片雪地。
臘月二十,除夕前夜。
東宮後苑的暖棚裏,小順子蹲在角落裏,手裏捧著一本小冊子——那是鄭和留下的《種薯要略》,他借著燭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棚外傳來腳步聲。
他警覺地起身。
“誰?”
“我。”是李真的聲音。
小順子鬆了口氣。
李真掀開草簾進來,手裏提著一隻食盒。
“殿下賞的。除夕餃子,每人一份。”
小順子接過,打開。
熱騰騰的餃子,還冒著白氣。
他怔了一下。
“殿下……還記得奴婢們?”
李真在他身邊坐下。
“記不記得,都得賞。這是規矩。”
小順子沒說話。
他拿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肉餡的,香得他想哭。
李真看著他。
“小順子。”
“奴婢在。”
“你認字認了多少了?”
小順子道:“認了三十多個了。”
李真點頭。
“好好認。等鄭和回來,讓他教你種薯。”
小順子用力點頭。
“奴婢一定好好學。”
臘月三十,除夕。
奉天殿大朝會,百官朝賀。
朱元璋袞冕臨朝,接受朝賀。殿外鍾鼓齊鳴,殿內山呼萬歲。
朱標站在禦座之下,太子位上。
朝賀畢,朱元璋開口。
“今年,有幾件事,朕要說說。”
滿殿肅靜。
“第一件,甘薯擴種十省,明年開春就辦。太子主事,各部配合。”
無人敢應聲。
“第二件,邊關無事,將士們辛苦。朕已命戶部撥銀,犒賞三軍。”
還是無人敢應聲。
“第三件——”
朱元璋頓了頓。
“今年,朕六十有一了。太子監國這一年,辦得不錯。往後,這天下,早晚是他的。”
他看著朱標。
“標兒。”
朱標出列跪倒。
“兒臣在。”
“起來。今兒過年,不用跪。”
朱標起身。
朱元璋看著他。
“這一年,辛苦了。”
朱標垂首。
“兒臣分內之事。”
朱元璋點頭。
“分內之事,能辦好,就不容易。”
申時,宮中賜宴。
朱標坐在禦座右下首,朱棣的位置空著。
朱元璋看著那個空位,沉默片刻。
“老四那邊,有消息嗎?”
朱標道:“回父皇,四弟昨日來信,說邊關無事。他讓兒臣給父皇帶話——‘兒臣在北平,給父皇守歲’。”
朱元璋笑了。
“守歲。好。”
他端起酒杯。
“來,滿飲此杯。”
眾人舉杯。
戌時,東宮後苑暖棚。
李真和小順子幾個人擠在棚子裏,圍著一盆炭火,吃著餃子。
小順子忽然問:“李少詹事,鄭和哥哥在浙江,也吃餃子嗎?”
李真想了想。
“應該吃。那邊也有百姓,也有過年。”
小順子點點頭。
“那就好。”
李真看著他。
“小順子,你想不想鄭和?”
小順子點頭。
“想。他走的時候說,等回來就教奴婢種薯。”
李真笑了笑。
“那就好好學。等他回來,讓他看看你認了多少字。”
小順子用力點頭。
亥時,更鼓響起。
舊的一年過去了,新的一年來了。
李真走出暖棚,站在雪地裏。
夜空澄澈如洗,星子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
身後傳來腳步聲。
朱標不知什麽時候來了。
“李真。”
李真回頭。
“殿下?”
朱標站在他身邊,望著那片星空。
“父皇讓我來叫你。說讓你進去喝一杯。”
李真怔了一下。
“陛下……”
朱標看著他。
“李真,這一年,辛苦了。”
李真沒有說話。
朱標拍拍他的肩。
“走吧。進去喝一杯。喝完,明年接著幹。”
李真望著那片星空。
良久。
“好。”
他們轉身,一起往燈火通明的奉天殿走去。
身後,東宮後苑的暖棚裏,那些冬薯正在黑暗中悄悄生長。
雪停了。
年關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