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七年八月十五,中秋。
應天府明月當空。
東宮後苑的薯地裏,秋薯長得正好。鄭和半個月前從山東回來了,曬得黑了一圈,可人精神得很。一回來就紮進地裏,帶著新來的監生們鬆土、澆水、捉蟲,忙得不亦樂乎。
李真站在地頭,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
朱標從文華殿過來,手裏提著一隻食盒。
“鄭和。”
鄭和回頭,看見朱標,連忙跑過來行禮。
“殿下!”
朱標把食盒遞給他。
“中秋節的月餅。每人一份。”
鄭和接過,咧嘴笑了。
“謝殿下!”
他抱著食盒跑回地裏,監生們圍上來,歡笑聲一片。
李真看著那幕,嘴角也浮起笑意。
朱標走到他身邊。
“鄭和這次回來,不一樣了。”
李真點頭。
“是。在山東曆練了半年,長進了不少。”
朱標看著那些年輕的臉。
“李真。”
“臣在。”
“你說,這些人,往後能走到哪一步?”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他們心裏都裝著東西。”
“什麽東西?”
“讓更多人吃飽飯。”
朱標沉默片刻。
“像你一樣?”
李真搖頭。
“臣隻是個引路的。他們才是幹活的人。”
八月二十,五省秋收的奏報陸續送到。
山東:三十萬畝,共收九萬三千萬斤。
河南:九萬一千萬斤。
湖廣:九萬四千萬斤。
江西:九萬二千萬斤。
浙江:九萬五千萬斤。
比夏收又多了些。
朱標看著那些數字,久久沒有說話。
李真站在一旁,也沒有說話。
良久,朱標開口。
“李真。”
“臣在。”
“你說,明年擴種十省,能行嗎?”
李真想了想。
“殿下,種苗夠不夠,是個問題。今年五省收的四十八萬斤,留足種苗,明年能種多少地?”
朱標看向鬱新。
鬱新上前道:“回殿下,臣算過了。按一斤種薯種一畝地算,四十八萬斤種苗,能種四十八萬畝。但各地試種的地,不能全用新地,得留一部分老地接著種。實際能擴種的,大約三十萬畝。”
朱標沉吟。
三十萬畝——能產九億斤。
夠多少人吃?
他看向李真。
李真道:“殿下,臣以為,不用急。一年擴五省,三年就能鋪遍天下。太快了,種苗跟不上,人也跟不上。”
朱標點頭。
“你說得對。穩一點好。”
八月二十五,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比往常更厚:
“大哥:
草原上消停了,可脫古思帖木兒沒閑著。他在整頓各部,囤積糧草。我估摸著,兩三年後,他還會南下。
邊關這兩年得加緊練兵,囤糧。好在甘薯種成了,往後糧草不愁。
另,李真那個治腿的法子,我讓軍醫推廣到各衛所了。他們都說好用。邊關將士受傷,活下來的多了三成。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燕王殿下這是在提醒咱們——消停的時候,就是準備的時候。”
朱標點頭。
“我知道。”
他看著李真。
“李真,你說,兩三年後,甘薯能種遍北邊嗎?”
李真想了想。
“殿下,兩年不夠,三年差不多。到時候,邊關的糧草,就不用愁了。”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北方那片天。
九月初一,鄭和被朱標召入文華殿。
他有些緊張,不知道殿下找他做什麽。
進殿跪下,朱標讓他起來。
“鄭和,你跟著李真學了兩年了吧?”
鄭和道:“回殿下,兩年零一個月了。”
朱標點頭。
“兩年零一個月,你從守苗的,變成了管苗的。山東這半年,你幹得不錯。”
鄭和垂首。
“奴婢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朱標看著他。
“明年擴種十省,朕想讓你去浙江。”
鄭和怔住。
“浙江?”
“對。浙江是魚米之鄉,可也有窮地方。你帶一隊人去,把甘薯種起來。”
鄭和深吸一口氣。
“殿下,奴婢……能行嗎?”
朱標笑了笑。
“你在山東都能行,浙江怎麽不行?”
鄭和低下頭,想了想。
然後他抬起頭。
“殿下,奴婢去。”
九月初五,李真送鄭和出城。
這回不是五隊,是十隊。十省,每省一隊,每隊六人。鄭和帶的是浙江隊,最遠的一路。
鄭和站在馬車前,回頭看著李真。
“李師傅。”
李真看著他。
“浙江那邊,雨水多,地和山東不一樣。你去了,得先看地,再看人。地合適,人才願意種。”
鄭和點頭。
“奴婢記住了。”
李真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遞給他。
“這是我寫的《種薯要略》。你帶著,用得上的時候翻翻。”
鄭和接過,緊緊攥在手裏。
“李師傅……”
李真拍拍他的肩。
“行了。去吧。”
鄭和一咬牙,轉身上了馬車。
車輪滾動,十隊人馬緩緩向北、向西、向南而去。
李真站在城門口,望著那些越來越遠的背影。
九月二十,浙江杭州府。
鄭和帶著六個人進了城。這是他第二次離開應天,可這一次,他是領隊的。
浙江布政使司的人迎上來,把他們帶到城外一片地前。
“鄭小哥,就是這兒。三十畝,地勢高,排水好,適合種薯。”
鄭和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黑的,有些濕,但不粘。
他站起身。
“行。就這兒。”
九月二十五,鄭和的信寄到應天。
“李師傅:
浙江這邊安置好了。地比山東濕,得先把壟起高些,不然怕澇。老農們願意學的多,已經找了十幾戶。
奴婢一切都好。就是想東宮後苑的暖棚了。
鄭和拜上”
李真看完,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走到後苑,蹲在薯地邊,看著那些正在生長的秋薯。
朱標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鄭和來信了?”
李真點頭。
“他說浙江那邊安置好了。”
朱標笑了笑。
“這孩子,出息了。”
他伸出手,撫了撫一片薯葉。
“李真。”
“臣在。”
“你說,等這些薯種滿天下那天,咱們在哪兒?”
李真想了想。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那天一定有人記得——是殿下親手種出來的。”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片綠意。
十月初一,五省秋收全部結束。
總收成:四十七萬斤。
朱標看著那個數字,久久不語。
李真站在一旁,也沒有說話。
良久,朱標開口。
“李真。”
“臣在。”
“明年,十省。後年,十五省。大後年——天下。”
他看著李真。
“你說,能成嗎?”
李真笑了笑。
“殿下,臣不知道能不能成。但臣知道,一定能成一部分。成一部分,就能讓一部分人吃飽飯。”
他頓了頓。
“少餓死一個人,就值了。”
朱標看著他。
“你這個人,要求真低。”
李真搖頭。
“殿下,臣的要求不低。可臣知道,事要一步一步做。急不得。”
朱標沉默片刻。
他站起身,望著那片薯地。
“好。那就一步一步做。”
十月初五,聖旨下。
明年擴種甘薯十省:山東、河南、湖廣、江西、浙江、福建、廣東、廣西、四川、陝西。
戶部撥銀十萬兩,工部撥牛具五千副。
聖旨末尾,朱元璋親筆加了一句:
“此事太子全權處置。有阻撓者,以抗旨論。”
滿朝跪伏。
“臣等遵旨。”
十月初十,李真站在東宮後苑的薯地邊,望著那些已經收完的空地。
新一茬冬薯已經種下了。再過幾個月,就能收。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黑的,帶著肥料的香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
朱標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李真。”
“臣在。”
“明年擴種十省,你忙得過來嗎?”
李真笑了笑。
“殿下,臣不用忙。忙的是鄭和,是那些監生,是各地的老農。”
他看著朱標。
“臣隻要在這兒,等著他們的好消息就行。”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片空地。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泥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