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內,朱元璋剛處理完一天的政務。
正端著一碗粗茶,喝得有滋有味。
見朱標和李真聯袂而來,他放下茶碗,有些意外:
“標兒,李真,你們倆怎麽一起來了?可是英兒的身體又有什麽反複?”
“回父皇,英兒一切都好,身體己經大安。”
朱標先行了一禮,然後神色凝重地說道:
“兒臣今日前來,是有一件關乎國本的要事,想請父皇定奪。”
“此事,正是由李院使點醒兒臣的。”
“哦?”朱元璋來了興趣,目光轉向李真。
“說來聽聽,咱倒要看看,你這個神醫,除了會治病,還能有什麽高見。”
李真心裏叫苦不迭,但事已至此,隻能豁出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將剛才對朱標說的那套“池子與水”的理論,用更加通俗易懂的語言,小心翼翼地複述了一遍。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朱元璋的表情。
一開始,朱元璋還饒有興致地聽著。
可當李真說到“寶鈔濫發會導致物價飛漲,最終形同廢紙”時,老朱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一派胡言!”
李真話音剛落,朱元璋就猛地一拍桌案,那張厚重的禦案被他拍得嗡嗡作響。
“咱發行寶鈔,是為了方便萬民!為了充盈國庫!”
“咱還下了死命令,一石米就是一貫鈔,誰敢私自漲價,咱就砍他的頭!”
“有咱的王法在,這物價它怎麽可能飛漲?!”
朱元璋瞪著李真,眼神淩厲如刀:
“你這套說辭,分明是在為那些囤積居奇、擾亂市場的奸商狡辯!李真,你是不是收了他們的好處?!”
完了!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李真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就跪下了,連連叩首:
“陛下明鑒!微臣冤枉啊!微臣對大明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朱標也嚇了一跳,趕緊上前一步,躬身道:
“父皇息怒!李院使所言,皆是出於公心,絕無私意!”
“兒臣以為,他的話雖不中聽,卻……卻有幾分道理,還請父皇三思!”
“你給咱閉嘴!”朱元璋指著朱標罵道。
“你也是太子,讀了那麽多聖賢書,怎麽連這麽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被一個鄉野郎中三言兩語就給糊弄了!咱看你這個太子,也是越當越糊塗了!”
朱標被罵得不敢抬頭,但依舊堅持道:
“父皇,李院使所說的‘有價無市’,確實是如今市麵上的實情啊!”
“有價無市?”朱元璋冷哼一聲。
“那是因為糧食不夠!隻要糧食夠了,什麽問題都解決了!”
“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李真,咱看你就是那個問題!”
冰冷的殺機,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殿。
李真感覺自己脖子後麵涼颼颼的,死亡的陰影,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知道,如果現在不能說服朱元璋,自己今天必死無疑。
生死關頭,他反而冷靜了下來。
他抬起頭,迎著朱元璋的目光,沉聲道:
“陛下,就算天下糧食充足,也無法阻止寶鈔貶值!請容臣再打一個比方。”
“說!”朱元璋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陛下,假如您是天下最大的米商,您手裏有天下八成的糧食。”
“朝廷規定,一石米賣一貫鈔。這時候,您會怎麽做?”
朱元璋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咱自然是敞開了賣!讓天下百姓都能吃上飽飯!”
“陛下聖明,心懷萬民,自然會如此。”李真先送上一記馬屁,隨即話鋒一轉。
“可若是換了旁人呢?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他看到朝廷在不斷地印寶鈔,他會怎麽想?”
“他會想,今天的一貫鈔能買一石米,明天,可能就隻能買半石了。”
“那他現在把米賣了,換成一堆不斷貶值的紙,他豈不是虧大了?”
“所以,他會怎麽做?”
“他會把米囤起來,任憑它在倉庫裏發黴,也絕不會輕易賣出去!”
“因為糧食永遠是糧食,而寶鈔,隨時可能變成廢紙!”
“如此一來,市麵上的米越來越少,百姓就算手裏有寶鈔,也買不到米。這,便是‘有價無市’!”
“而那些手握重金的豪門大族,他們會趁機用貶值的寶鈔,去瘋狂兌換百姓手中僅有的一點金銀和田產!”
“最終的結果是,朝廷印的寶鈔越多,百姓就越窮,豪門就越富!朝廷的信譽,也就被徹底透支了!”
李真一口氣說完,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朱元璋愣住了。
他怔怔地站在那裏,臉上的憤怒和殺氣,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驚和茫然。
他不是不懂,他隻是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問題。
他是窮苦人出身,一輩子最恨的就是那些為富不仁、盤剝百姓的豪強地主。
他以為自己發行寶鈔,是為了百姓好。
可到頭來……自己親手製定的國策,反而成了那些人盤剝百姓最鋒利的刀?!
自己,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種人?
“咱……咱錯了?”
這位殺伐果斷、自信一生的開國皇帝,第一次,對自己的決策,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他緩緩地坐回龍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眼神中,竟流露出一絲罕見的疲憊和脆弱。
“那……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朱元璋看著李真,聲音有些沙啞,竟像是在請教。
李真知道,自己賭贏了。
他定了定神,朗聲說道:
“回陛下,寶鈔之策,利國利民,本身並無大錯。錯在……錯在發行無度。”
“臣以為,朝廷隻需做兩件事。”
“其一,建立‘鈔本’。”
“以朝廷每年稅收所得的金銀、糧食、布匹等實物為儲備,發行等值的寶鈔。”
“有多少東西,就印多少錢,絕不濫發!讓每一張寶鈔背後,都有實實在在的貨物支撐!”
“其二,開放兌換。”
“允許百姓用寶鈔,隨時到官府兌換等額的金銀!”
“如此一來,百姓心中有底,寶鈔的信譽自然堅如磐臂!”
“長此以往,大明寶鈔,必將通行天下,堅不可摧!”
朱元璋靜靜地聽著,原本黯淡的眼神,漸漸地,重新亮了起來。
他猛地一拍大腿!
“對啊!咱怎麽就沒想到呢!”
他豁然開朗,之前所有的困惑和迷茫,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看向李真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發現稀世珍寶的眼神,充滿了驚喜、欣賞,還有一絲……後怕。
幸好今天聽他把話說完了,否則,自己豈不是錯殺了一位經世奇才?
大明也險些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好!李真!你很好!”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李真麵前,再次親手將他扶起。
“你不僅救了咱大孫的命,今天,又救了咱大明的國策!此乃不世之功!”
“你想要什麽賞賜?咱今天把話放這兒,隻要咱給得起的,你盡管開口!”
又是這熟悉的配方!
李真心想,老朱你就不能來點實在的嗎?不過這次,他學乖了。
“陛下,”李真一臉誠懇,“微臣身為大明之臣,為國分憂,乃是本分。不敢求賞。”
“隻求陛下能采納臣之拙見,利萬民,安社稷,臣……於願足矣!”
這番話,說得朱元璋心裏那叫一個舒坦。
有本事,還不貪功!這小子,是個人才!
“不行!有功必賞,這是咱的規矩!”
朱元璋大手一揮,“太醫院院使,屈才了!你這種人才,就應該跟在太子身邊,時時提點!”
他看向朱標:“標兒,你東宮可還缺人?”
朱標心領神會,笑道:
“回父皇,東宮詹事府,尚缺一名左春坊大學士,正五品。”
“專職侍從太子,講論文史,規諫得失。兒臣看,李院使正合適。”
“準了!”朱元璋當即拍板。
“李真,從即日起,你便改任東宮左春坊大學士,專心輔佐太子!”
“太醫院那邊,你掛個名就行了。”
李真整個人都懵了。
這就……又升官了?
從太醫院院使,變成了太子的侍讀近臣!
這可是真正的儲君心腹,前途不可限量啊!
這幸福,來得也太突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