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李真的心上。
第二條命!
李真握著手中的令牌,手心都有些出汗。
他知道,這塊小小的牌子,分量有多重。
這比黃金萬兩、高官厚祿要珍貴得多。
這代表著,隻要他不作死造反,朱元璋就不會殺他。
這對於一個在暴君手下討生活的人來說,無異於一張最頂級的護身符。
“臣,謝陛下天恩!”
李真再次跪下,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
他看出來了,朱元璋雖然多疑、暴戾,但骨子裏卻是個極重情義、恩怨分明的人。
你對他好,他會加倍還你。
你若騙他,他也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起來吧。”朱元璋擺擺手,“你以後就是太醫院的院使了,好好幹。”
“把宮裏那些個隻知道開溫補方子的庸醫,都給咱好好整頓整頓!”
“是,微臣遵旨。”李真應下。
接下來,李真便被安排住進了太醫院的值房。
說是值房,其實是一處獨立的小院,環境清幽,比他穿越前租的單身公寓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朱雄英做後續的康複治療。
過敏性休克雖然來勢洶洶,但隻要處理及時,恢複也快。
李真又從係統裏兌換了一些抗過敏的口服藥和外用藥膏,偽裝成“師門丹藥”,每日親自給朱雄英服用、塗抹。
不出三天,朱雄英就徹底活蹦亂跳了。
身上的紅疹也完全消退,沒留下一點疤痕。
這一下,李真“活神仙”的名頭,在宮裏是徹底坐實了。
那些原本對他不服氣的太醫,現在見了他都跟老鼠見了貓一樣。
一個個恭敬得不得了,恨不得把他當祖師爺供起來。
尤其是院判劉承恩,天天變著法兒地來巴結他。
端茶倒水,捶腿捏背,就差沒認他當幹爹了。
這天下午,李真剛給朱雄英複診完畢,從毓慶殿出來,就被太子朱標派人請到了東宮。
東宮書房內,朱標正對著堆積如山的奏折發愁。
看到李真進來,才勉強露出一絲笑容。
“李院使來了,快請坐。”
“微臣參見太子殿下。”
“不必多禮。”朱標指了指旁邊的座位,示意他坐下。
“今日請你來,一是為英兒的事,再次謝你。”
“二來,是孤有些私事,想向你請教。”
“殿下但說無妨,微臣知無不言。”李真說道。
朱標歎了口氣,從桌案上拿起幾張紙,遞給李真。
“你看看這個。”
李真接過來一看,隻見那是一種印製精美的青色紙幣。
上麵印著“大明通行寶鈔”和龍紋圖案,中間是十串銅錢的圖樣,標注著“壹貫”字樣。
“這是……寶鈔?”李真認了出來。
“不錯。”朱標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憂慮。
“這是父皇力排眾議推行的新政。”
“父皇出身貧苦,深知百姓攜帶金銀銅錢交易之不便,便下旨印製寶鈔。”
“以桑皮紙為材,一本萬利,既方便了百姓,又充盈了國庫,本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可是……”朱標話鋒一轉。
“推行至今,市麵上卻亂象叢生。”
“朝廷規定,一貫寶鈔可兌米一石。可如今在民間,一貫寶鈔,連半石米都買不到了。”
“而且,商賈拒收,百姓怨聲載道。孤實在是想不明白,問題究竟出在了哪裏。”
李真聽完,心裏頓時就有了數。
這不就是典型的濫發紙幣,導致的通貨膨脹嗎?
老朱同誌怕是隻看到了印紙幣一本萬利的好處,卻壓根沒搞懂最基本的貨幣金融原理。
他看著朱標真誠求教的眼神,沉吟了片刻,決定給他上一堂淺顯的經濟學啟蒙課。
“殿下,您認為,這寶鈔,為何能當錢花?”李真問道。
朱標想了想,回答道:
“自然是因為它背後,有朝廷的信譽,有父皇的旨意。父皇說它值一石米,它就值一石米。”
“說得對,也不全對。”李真笑了笑。
“殿下,寶鈔的價值,的確是建立在朝廷信譽之上的。但信譽,不是憑空而來的。”
“它需要有等價的實物作為支撐。”
“實物?”朱標有些不解。
“對,就是糧食、布匹、食鹽、鐵器……這些天下間所有流通的貨物。”
李真解釋道:“我們可以把天下所有的貨物看作一個大池子。”
“而朝廷發行的寶鈔,就是池子裏的水。”
“水太多,溢出了池子,那水也就不值錢了。反之,水太少,連池底都蓋不住,也不行。”
這個比喻很形象,朱標冰雪聰明,立刻就抓住了關鍵。
他臉色一變:“你的意思是……朝廷印發的寶鈔,太多了?”
“恐怕是的。”李真點了點頭。
“朝廷隻規定了寶鈔的麵值,卻沒有考慮到市麵上流通的貨物總量是有限的。”
“尤其是連年征戰,百廢待興,物資本就短缺。”
“朝廷為了解決財政困難,不斷加印寶鈔,就等於是在往一個本就不大的池子裏,瘋狂地注水。”
“結果就是,市麵上的錢越來越多,但貨物還是那麽多。”
“錢多了,貨物自然就貴了。以前一貫能買一石米,現在可能就要兩貫,三貫,甚至更多。”
“這就是寶鈔越來越不值錢的根本原因!”
朱標順著李真的思路想下去,越想越心驚,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
“照你這麽說……父皇的本意是為民,結果……結果反而是這寶鈔,在盤剝天下萬民?”
“可以這麽理解。”李真歎了口氣。
“而且,還有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朝廷隻許百姓用金銀兌換寶鈔,卻不許用寶鈔換回金銀。”
“稅收呢,也隻收實物和金銀,不收寶鈔。這就等於,朝廷把所有的風險,都轉嫁給了百姓。”
“長此以往,寶鈔的信譽會徹底破產,形同廢紙,屆時,國本動搖,後果不堪設想!”
“不行!”朱標猛地站了起來,臉色煞白,“此事關係國運,我必須立刻去稟報父皇!”
他看著李真,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欣賞。
這個年輕人,不僅醫術通神,連這等經世濟國之道,都看得如此透徹!
父皇說他是“活神仙”,真是沒說錯!
“李院使,你……隨我一同去見駕!”
“將你方才所言,原原本本說與父皇聽!”
朱標拉起李真,就要往外走。
李真嚇了一跳,連忙道:“殿下,這……這不好吧?”
“微臣人微言輕,妄議國政,陛下怪罪下來……”
開什麽玩笑,去跟朱元璋講經濟學?
這位爺的邏輯是“誰敢漲價就砍誰的頭”。
自己這套理論,在他聽來,不就是為那些“奸商”開脫嗎?
怕不是話沒說完,腦袋就先搬家了。
“你怕什麽!”朱標正色道。
“你是為國為民,所言皆是金玉良言,父皇是明君,豈會不辨是非?”
“再說了,有孤在,父皇若真要降罪,一切由孤承擔!”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李真再推辭就不像話了。
他隻能硬著頭皮,跟著朱標,走向了那座決定大明無數人生死的,武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