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七年五月十五,芒種。
應天府入了夏。
東宮後苑的薯地裏,春薯已經長得鋪天蓋地。藤蔓爬滿了竹架,綠得發黑。葉子一片片肥厚油亮,翻開來,能看見底下藏著的一個個鼓包。
那是正在長大的薯塊。
李真蹲在地頭,用小竹片刨開一株看了看。底下的薯塊已經有小兒臂粗,再過半個月,就能收了。
他站起身,擦了擦額上的汗。
朱標從文華殿那邊走過來,手裏拿著一疊奏章。
“熱成這樣,還在地裏蹲著。”
李真笑了笑。
“殿下,臣是郎中出身,不怕熱。”
朱標在他身邊站定,望著那片薯地。
“五省那邊,都有消息了?”
李真點頭。
“昨日都收到了。山東、河南、湖廣、江西、浙江,三十府,全部長勢良好。鄭和來信說,山東那邊再過二十天就能收,估產三千二百斤。”
朱標挑眉。
“三千二百斤?比去年還多?”
李真道:“是。老農們學會了,肥也施得足,產量自然就上來了。”
朱標沉默片刻。
“三千二百斤……三十畝就是九萬六千斤。夠多少人吃?”
李真算了算。
“一人一天一斤糧,夠三百人吃一年。”
朱標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片綠意,忽然問:“李真,你說,這些東西,真能讓人不餓死嗎?”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還是那句話——不敢說能讓人完全不餓死。但有了這東西,餓死的人,會少很多。”
他頓了頓。
“少一個,是一個。”
五月二十,山東濟南府。
鄭和站在地頭,看著那些老農一壟一壟地刨薯。金黃的薯塊從土裏翻出來,在陽光下堆成了小山。
“鄭小哥,”一個老農跑過來,手裏舉著一枚比拳頭還大的薯塊,“您看這個!這個有多大!”
鄭和接過來,掂了掂。
“這個得有兩斤。”
老農咧嘴笑了。
“兩斤!俺種了一輩子地,沒見過這麽大的!”
鄭和也笑了。
他把薯塊還回去。
“劉大爺,這茬收完,下一茬秋薯還能種。往後年年都能種。”
老農愣了一下。
“年年都能種?”
“對。留足種苗,一年兩季,春夏一茬,秋天一茬。往後您家那五畝地,一年能收三萬斤。”
老農站在那裏,半天說不出話來。
然後他忽然蹲下去,抱起一堆薯塊,緊緊摟在懷裏。
“三萬斤……三萬斤……”
鄭和看著他,眼眶也有些發熱。
他想起李師傅說過的話:種薯這事兒,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讓更多的人吃飽飯。
他現在真的懂了。
五月二十五,山東的信寄到應天。
“李師傅:
山東這邊收完了。三十畝,共收九萬八千斤。比預想的還多了兩千斤。
老農們高興壞了,爭著要留種苗,說秋天還要接著種。
奴婢一切都好。就是想東宮後苑的暖棚了。
鄭和拜上”
李真看完,把信遞給朱標。
朱標看完,笑了笑。
“九萬八千斤。這孩子,幹得不錯。”
他把信放下,看著李真。
“李真。”
“臣在。”
“你說,鄭和往後,能走到哪一步?”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這孩子心裏裝著東西。”
“什麽東西?”
“讓更多人吃飽飯。”
朱標沉默片刻。
“像你一樣?”
李真搖頭。
“臣隻是個郎中。他比臣強。”
六月初一,河南開封府。
周監生這邊也收完了。三十畝,收了九萬五千斤,比山東少了點,但也夠當地百姓高興的了。
那三戶最早願意試種的人家,每戶分到了兩千斤薯。兩千斤,夠一家五口吃四個月。
那個當初猶豫了很久才答應的中年漢子,抱著薯塊,眼淚都下來了。
“周先生,俺……俺謝謝您。”
周監生扶他起來。
“不用謝我。謝太子殿下,謝皇上。是他們讓種這東西的。”
漢子愣了一下,然後跪下來,衝著北邊磕了三個頭。
周圍那些當初觀望的人,看著這一幕,都沉默了。
第二天,有十幾戶人家主動找上門來,說要學種薯。
六月初十,湖廣武昌府。
趙監生這邊出了點事。
那個老農劉老伯,收完薯之後,非要給他送東西。趙監生推辭了半天,推不掉,最後隻好收下——是一雙布鞋,自己納的,針腳細細密密。
“周先生,”老農說,“俺沒啥好東西。這鞋,您留著穿。往後走遠路,不硌腳。”
趙監生接過那雙鞋,眼眶有些發熱。
“劉老伯,您太客氣了。”
老農擺手。
“不是客氣。您是好人。俺這輩子,遇著好人的時候不多。”
他頓了頓。
“往後俺家那八口人,能吃飽飯了。俺記您一輩子。”
趙監生站在那裏,看著老農佝僂的背影走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六月十五,應天府。
五省收成的奏報,全部送到了禦前。
朱元璋看著那疊厚厚的文書,沉默了很久。
“陳伴伴。”
陳公公從河南回來了,依舊站在禦前。
“奴婢在。”
“你算算,五省收了多少?”
陳公公接過奏報,一頁一頁翻過去。
山東九萬八千斤,河南九萬五千斤,湖廣九萬六千斤,江西九萬四千斤,浙江九萬七千斤——
“回萬歲爺,五省共收四十八萬斤。”
朱元璋點頭。
“四十八萬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夏日的陽光照在禦花園裏,一片蔥蘢。
“陳伴伴。”
“奴婢在。”
“你說,這東西,真能讓人不餓死嗎?”
陳公公想了想。
“回萬歲爺,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有了這東西,往後餓死的人,會少很多。”
朱元璋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窗外那片綠意。
六月二十,東宮後苑。
李真蹲在薯地邊,看著那些正在生長的秋薯。夏收過後,新一茬又種下了,嫩綠的藤苗在風中輕輕搖晃。
朱標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李真。”
“臣在。”
“五省收成的奏報,父皇看了。他說,你幹得不錯。”
李真笑了笑。
“臣隻是種薯的。幹活的是鄭和,是那些監生,是各地的老農。”
朱標看著他。
“可沒有你,就沒有這些東西。”
李真沒有說話。
他望著那片薯地,望著那些正在生長的嫩苗。
“殿下。”
“嗯?”
“臣想起一件事。”
“什麽事?”
李真道:“臣剛來的時候,隻是想活命。後來想,能做一點是一點。再後來——”
他頓了頓。
“再後來,想看著這些東西,種滿天下。”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片綠意。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泥土的氣息。
“李真。”
“臣在。”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