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七年三月初一,驚蟄。
應天府下了今春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從寅時下到辰時,把東宮後苑的薯地澆得透透的。新插的春薯苗在雨中舒展著嫩葉,綠得像剛從江南水田裏裁下的一片雲。
李真站在暖棚門口,望著那片雨幕。
朱標從文華殿那邊走過來,懷恩的位置如今換了一個年輕內侍,姓馬,十八九歲,做事還算穩妥。
“李真。”
李真轉身行禮。
“殿下。”
朱標走到他身邊,望著那片薯地。
“五省那邊,都有消息了?”
李真點頭。
“昨日都收到了。山東、河南、湖廣、江西、浙江,五省三十府,全部種上了。百姓願意種的,比預想的多了三成。”
朱標沉默片刻。
“三成……那咱們的種苗夠嗎?”
李真道:“鬱侍郎算了,勉強夠。有些地方得減一些,但首批試種沒問題。等秋收之後,就能留足明年的種苗了。”
朱標點頭。
他看著那些雨中搖曳的薯苗,忽然問:“李真,你說,這東西,真能讓人不餓死嗎?”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不敢說能讓人完全不餓死。天災人禍,總會有。但有了這東西,餓死的人,會少很多。”
他頓了頓。
“少一個,是一個。”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片雨幕,望著那些綠意。
三月初五,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很短:
“大哥:
草原上打完了。脫古思帖木兒贏了,殺了他弟弟,統一了各部。接下來,他該整頓內務,幾年內不會南下。
邊關可以歇兩年了。
另,李真那個治腿的法子,軍醫們都說好。我讓軍醫寫成了冊子,發給各衛所。往後邊關將士,能多活不少。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笑了笑。
“燕王殿下還記得這事。”
朱標看著他。
“他記得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頓了頓。
“李真,你說,草原上消停了,咱們該做點什麽?”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不懂打仗。但臣知道,消停的時候,正是種地的時候。”
他看著朱標。
“邊關消停兩年,糧草就能攢兩年。兩年後,就算再打,也不怕了。”
朱標點頭。
“你說得對。”
三月初十,山東濟南府。
鄭和蹲在地頭,看著那些長了一尺多高的薯苗,心裏美滋滋的。
三個月了。從正月到現在,三個月裏他沒日沒夜地守在這片地上,鬆土、澆水、施肥、捉蟲,一樣都沒落下。那些老農從一開始的不信,到後來的半信半疑,再到現在天天來問“鄭小哥,這苗啥時候能收”,他都看在眼裏。
“鄭小哥。”
一個老農走過來,手裏提著個籃子。
鄭和站起身。
“劉大爺,您怎麽來了?”
老農把籃子往他手裏一塞。
“家裏老婆子蒸的窩頭,你嚐嚐。天天在地裏忙,別餓著。”
鄭和愣了一下。
“劉大爺,這怎麽好意思……”
老農擺手。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教俺們種薯,俺們還沒謝你呢。”
鄭和看著那籃窩頭,眼眶有些發熱。
他想起李師傅說過的話:種薯這事兒,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讓更多的人吃飽飯。
他現在懂了。
三月十五,河南開封府。
周監生這邊也順利。那三戶願意試種的人家,薯苗長得比預想的還好。周圍那些觀望的農戶,開始動心了。
“周先生,”一個中年漢子湊過來,“您說,這東西真能畝產幾千斤?”
周監生點頭。
“真的。去年應天試種,畝產三千多斤。您要是願意,我教您。”
漢子猶豫了一下。
“那……那俺也試試?”
周監生笑了。
“行。明天我過來,教您怎麽起壟。”
三月二十,湖廣武昌府。
趙監生遇到了一點麻煩。
那個當初主動來學種薯的老農,家裏的薯苗被人拔了。
趙監生趕過去時,老農蹲在地頭,看著那些被拔出來的薯苗,一句話也不說。
“劉老伯,怎麽回事?”
老農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不知道。昨晚還好好的,今早起來,就被人拔了。”
趙監生蹲下身,看了看那些苗。根還連著土,應該剛拔不久。
他站起身。
“劉老伯,您別急。我那兒還有苗,再給您補上。”
老農搖頭。
“不用了。俺不種了。”
趙監生怔住。
“為啥?”
老農看著他。
“周先生,俺知道您是好人。可這東西,有人不想讓俺們種。俺家八口人,惹不起那些人。”
趙監生沉默。
他知道老農說的是誰。那個糧商的親戚雖然被抓了,可底下還有人。他們不敢明著來,就暗地裏使壞。
他想了想。
“劉老伯,您信我不?”
老農看著他。
趙監生道:“您接著種。那些使壞的人,我來對付。”
三月二十五,趙監生的信寄到應天。
李真看完,眉頭皺起。
朱標見他臉色不對,問:“怎麽了?”
李真把信遞給他。
朱標看完,沉默片刻。
“湖廣那邊,還有人在鬧。”
李真點頭。
“殿下,這不是個例。山東那個劉文舉跑了,可底下還有人。江西那個糧商雖然老實了,可心裏肯定不服。這些人,不會甘心讓甘薯種成。”
朱標看著他。
“那怎麽辦?”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以為,得殺一儆百。”
朱標眉頭微動。
“你是說——”
“把湖廣那個使壞的人找出來,抓了,公開處置。讓所有人都知道,攔甘薯,就是抗旨。抗旨,就得死。”
朱標沉默。
良久。
“好。讓毛驤去辦。”
四月初一,湖廣武昌府。
毛驤親自帶人趕到。查了三天,把那個使壞的人揪了出來——是那個糧商的一個遠房侄子,專門在鄉下替他跑腿。
毛驤二話不說,當場拿下,押回武昌府城。
四月初五,公開處置。
那人被判杖八十,流放三千裏。打完之後,抬著遊街示眾。
圍觀的人裏三層外三層,議論紛紛。
那個老農站在人群裏,看著那人被打得皮開肉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監生站在他身邊。
“劉老伯,往後沒人敢動您的苗了。”
老農轉過頭,看著他。
“周先生,俺……俺替俺那八口人,謝謝您。”
趙監生搖頭。
“不用謝我。謝太子殿下,謝皇上。”
老農愣了一下。
然後他跪下來,衝著北邊,磕了三個頭。
四月初十,消息傳到應天。
朱標看完毛驤的密報,久久沒有說話。
李真站在一旁,也沒有說話。
良久,朱標開口。
“李真。”
“臣在。”
“你說,這一步,走得對不對?”
李真看著他。
“殿下,臣不知道對不對。但臣知道,從今往後,那些想使壞的人,得掂量掂量了。”
朱標沉默片刻。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薯地。
四月的陽光照在那些綠油油的藤蔓上,一片生機盎然。
“李真。”
“臣在。”
“這幾個月,你教鄭和,鄭和教那些監生,監生再教那些老農——一層一層傳下去,把甘薯種遍天下。”
他回過頭。
“你說,這叫什麽?”
李真想了想。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這叫——傳下去。”
朱標點頭。
“對。傳下去。”
四月十五,鄭和的信從山東寄到。
“李師傅:
山東這邊的薯,長勢很好。再過一個月就能收了。老農們天天來問,問什麽時候能收,收多少,往後還能不能接著種。
奴婢算了算,按現在的長勢,畝產三千斤應該沒問題。
等收完了,奴婢寫信告訴您。
鄭和拜上”
李真看完,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走到後苑,蹲在薯地邊,看著那些正在生長的春薯。
朱標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鄭和來信了?”
李真點頭。
“他說山東那邊長勢很好。”
朱標笑了笑。
“這孩子,出息了。”
他伸出手,撫了撫一片薯葉。
“李真。”
“臣在。”
“你說,等這些薯種滿天下那天,咱們在哪兒?”
李真想了想。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那天一定有人記得——是殿下親手種出來的。”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片綠意。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泥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