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七年正月初一,應天府。

元旦大朝會,奉天殿鍾鼓齊鳴。

朱元璋袞冕臨朝,接受百官朝賀。朱標站在禦座之下,太子位上,麵色沉靜。經過這幾個月的監國曆練,他站在那裏的樣子,比從前穩了許多。

朝賀畢,朱元璋開口。

“今年,有幾件事,朕要先說說。”

滿殿肅靜。

“第一件,甘薯擴種五省,今春就辦。戶部、工部、各地官府,都要配合。誰誤了農時,朕拿誰是問。”

無人敢應聲。

“第二件,北平那邊,韃靼人退了。但邊關不可鬆懈。各邊鎮今年要加固城防,操練兵馬。”

還是無人敢應聲。

“第三件——”

朱元璋頓了頓,看向朱標。

“太子監國這幾個月,辦得不錯。從今日起,六部奏章,先送東宮。太子看得差不多了,再送朕這兒。”

滿殿嘩然。

這是太子監國的實權了。

朱標出列跪倒。

“兒臣謝父皇信任。兒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父皇所托。”

朱元璋擺手。

“起來。往後,有你忙的。”

正月初五,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很長:

“大哥:

過年好。北平這邊一切安好,韃靼人退了之後,沒再來。但草原上有消息說,脫古思帖木兒那邊出了內亂,幾個部落打起來了,一時半會兒顧不上咱們。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邊關能消停兩年。壞事是,他們打完,總有一家要贏。贏了的那家,會更難對付。

另,李真那個治腿的法子,我傳給軍醫了。他們說好用。往後邊關將士受傷,能多活不少。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笑了笑。

“燕王殿下還記得治腿的事。”

朱標看著他。

“他記得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頓了頓。

“李真。”

“臣在。”

“你說,草原上那些部落打起來,咱們該不該趁這個機會做點什麽?”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不懂打仗。但臣知道,種地的事,不能等。草原上打不打,咱們的薯都得種。”

他看著朱標。

“把該種的地種好了,往後邊關的糧草,就不用愁了。”

朱標點頭。

“你說得對。”

正月十二,東宮後苑。

鄭和正在帶著監生們整理種苗。過了年,他們就要分派到五省去,教當地的老農種薯。三十個人,分成五隊,每隊六人,各負責一省。

李真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忙碌。

鄭和跑過來。

“李師傅,都準備好了。種苗、農具、賬冊,一樣不落。”

李真點頭。

“山東那隊,你親自帶。”

鄭和怔了一下。

“奴婢帶山東?”

“對。山東是第一站,也是去年鬧得最凶的地方。那個劉文舉雖然跑了,可底下還有人不服。你去,得把那些人壓住。”

鄭和深吸一口氣。

“奴婢……能行嗎?”

李真看著他。

“你跟著我學了一年半。認字認了八百多個,會寫會算會記賬,會種薯會管人會教人。你說,你行不行?”

鄭和低下頭,想了想。

然後他抬起頭。

“李師傅,奴婢行。”

李真笑了。

“好。那就去。”

正月十五,上元節。

應天城滿城花燈,百姓傾城而出。可東宮後苑的暖棚裏,燈火通明,三十個監生誰也沒有去看燈。

明日,他們就要啟程了。

鄭和蹲在薯地裏,用手撫摸著那些綠油油的藤蔓。這一走,至少半年才能回來。這些他守了一年半的薯苗,要交給別人了。

李真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舍不得?”

鄭和點頭。

“舍不得。”

李真沒有說話。

他也在看那些薯苗。

“鄭和。”

鄭和抬頭。

“你記住,這些薯,不是你的。是大明的。你教會了別人,它們就能種滿天下。種滿天下,才不枉你守了這一年半。”

鄭和用力點頭。

“奴婢記住了。”

正月十六,辰時。

三十名監生在應天北門外集結。五隊人馬,五輛馬車,載著種苗、農具、幹糧,整裝待發。

朱標親自來送。

他看著那些年輕的監生,一個個臉上帶著緊張,也帶著期待。

“諸位,”他開口,“你們這一去,是要把甘薯種到五省去。種好了,往後那些地方的百姓,就不會餓肚子了。”

他頓了頓。

“朕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監生們齊齊跪倒。

“臣等定不負殿下所托!”

鄭和跪在最前麵,額頭觸地,久久沒有起來。

李真走過去,把他扶起來。

“行了。走吧。”

鄭和看著他。

“李師傅,奴婢走了。您保重。”

李真點頭。

“保重。”

鄭和一咬牙,轉身上了馬車。

車輪滾動,五隊人馬緩緩向北、向西、向南而去。

李真站在城門口,望著那些越來越遠的背影。

朱標走到他身邊。

“舍不得?”

李真搖頭。

“不是舍不得。是放心不下。”

朱標看著他。

“你教出來的人,有什麽放心不下的?”

李真笑了笑。

“殿下說得對。”

正月二十,山東濟南府。

鄭和帶著六個人進了城。這是他第一次離開應天,第一次獨自麵對這麽大的事。

山東布政使司的人已經在等著了。把他們迎進去,安置下來,說第二天就帶他們去看地。

鄭和一整夜沒睡著。

第二天,他們被帶到城外一片荒地前。

“就是這兒。”當地官員說,“三十畝,去年劉文舉鬧事的時候荒了。今年正好拿來種薯。”

鄭和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黃的,有些幹,但不算太差。

他站起身。

“行。就這兒。”

正月二十五,河南開封府。

另一隊監生也到了地方。

他們遇到了一點麻煩。當地老農聽說要種什麽“甘薯”,一個個搖頭。有人說,這東西沒聽說過,不敢種。有人說,官府又在折騰人,不種。

帶隊的監生姓周,是那三十人裏年紀最大的,今年二十八。他沒有急,帶著人挨家挨戶去說,說了一整天,終於有三戶人家鬆了口,願意試試。

周監生回來時,天已經黑了。

他蹲在借住的農舍門口,望著天上的星星。

旁邊的同伴問:“周哥,能行嗎?”

周監生想了想。

“李少詹事說過,種薯這事兒,急不得。慢慢來,總會有人信的。”

二月初一,湖廣武昌府。

湖廣的天氣比應天還暖和些。帶隊的監生姓趙,是鄭和之外最年輕的一個,才十九歲。

他們到的第三天,就遇上一件事:當地一個老農,聽說他們要種薯,主動找上門來,說想學。

趙監生很高興,問他為什麽想學。

老農說:“俺聽說這東西能畝產幾千斤。俺家裏八口人,地隻有五畝。年年種稻子,年年不夠吃。要是能種這個,興許能吃飽。”

趙監生帶他去看種苗,一五一十地教他。

老農學得很認真,學完了,還問能不能讓他帶幾株回去試試。

趙監生想了想,給了他五株。

老農千恩萬謝地走了。

同伴問:“趙哥,你就不怕他把苗種壞了?”

趙監生搖頭。

“李少詹事說過,種薯這事兒,得靠百姓自己願意。他們願意,就能種成。”

二月初十,江西南昌府。

江西這隊人遇到了麻煩。

當地有一個人,自稱是讀書人,到處說甘薯是“妖物”,種了會壞地。百姓聽了他的話,都不肯種。

帶隊的監生姓吳,是個沉穩的人。他沒有急,先打聽那個讀書人的底細。

一打聽,發現那個人是當地一個糧商的親戚。那糧商壟斷了南昌府一半的糧市,和當初山東那個劉文舉一模一樣。

吳監生想了想,沒有去和那個讀書人硬碰。他寫了一封信,讓人送回應天。

二月十五,應天城。

朱標看完那封信,眉頭皺起。

“又是糧商。”

李真道:“殿下,這不足為奇。甘薯種成了,糧價必跌。那些靠囤糧發財的人,自然要鬧。”

朱標看著他。

“那怎麽辦?”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以為,這事得讓戶部出麵。發文到各省,告訴那些糧商——甘薯是陛下定的國策,誰敢阻攔,就是抗旨。”

他頓了頓。

“再告訴他們,甘薯種成了,糧價是跌。可糧價跌了,百姓手裏就有餘錢。有餘錢,就會買別的。他們不做糧食買賣,還可以做別的買賣。”

朱標點頭。

“好。讓鬱新辦這個事。”

二月二十,戶部的公文發往各省。

同一天,南昌府那個讀書人被抓了。當地官府以“妖言惑眾”的罪名,把他關進大牢。他那個糧商親戚,老老實實閉了嘴。

二月二十五,吳監生寫信回來:百姓開始願意種了。

二月二十八,鄭和的信從山東寄到。

“李師傅:

山東這邊,三十畝薯地都種上了。老農們學得很快,有幾個已經能自己動手了。劉文舉跑了之後,底下那些人都老實了,沒人敢鬧。

奴婢一切都好,就是有時候會想東宮後苑的暖棚。

鄭和拜上”

李真看完,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朱標看著他。

“鄭和來信了?”

李真點頭。

“他說山東那邊都種上了。”

朱標笑了笑。

“這孩子,出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意漸濃。東宮後苑的薯地裏,新一茬春薯正在生長。

“李真。”

“臣在。”

“你說,等這些薯種滿天下那天,咱們在哪兒?”

李真想了想。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那天一定有人記得——是東宮種出來的。”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窗外那片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