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臘月二十四,應天府大雪。

這場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到臘月二十四還沒停。東宮後苑的暖棚上又積了厚厚一層,鄭和天不亮就起來掃雪,帶著幾個小內侍輪番上陣,硬是沒讓棚頂塌下來。

李真踩著積雪走過來時,鄭和正站在棚頂上往下鏟雪,臉凍得通紅。

“下來。”李真喊道,“再鏟,棚頂真要漏了。”

鄭和跳下來,跺了跺腳上的雪。

“李師傅,這雪太大了。冬薯沒事吧?”

李真掀開草簾看了看裏頭。炭盆燒得正旺,薯藤綠油油的,長勢不錯。

“沒事。”

鄭和鬆了口氣,忽然想起什麽。

“李師傅,陳公公的兒子找到了嗎?”

李真沉默片刻。

“還沒有。”

鄭和低下頭。

“奴婢聽說,陳公公被關起來了。他那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

他沒有說下去。

李真看著他。

“鄭和,這世上有些人,做了錯事,是因為沒辦法。可沒辦法,不代表沒錯。”

鄭和想了想。

“那……那他還能出來嗎?”

李真沒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漫天大雪。

“走吧。文華殿那邊還有事。”

臘月二十五,毛驤從河南傳來消息:陳平安找到了。

不在真定府,在河南開封府。他被一戶人家收養,改了姓,如今在城裏開一間小雜貨鋪,娶了妻,生了子,過得平平常常。

毛驤親自去見了那個人。

二十五歲,中等身材,眉眼間和陳公公年輕時一模一樣。

毛驤問他記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他搖頭,說養父母告訴他,他是被遺棄的孤兒,三歲那年被人放在門口。

毛驤沒有再問。

他派人把那戶人家查了個底朝天——確實是普通人家,當年撿到孩子後就一直養著,和胡惟庸沒有半點關係。

臘月二十七,消息傳到禦前。

朱元璋看完,遞給陳公公。

陳公公接過,手在發抖。

他看著那張紙上的字,看著“娶妻生子、過得平平常常”那行字,眼淚忽然湧出來。

“萬歲爺……”

朱元璋看著他。

“陳伴伴,你跟了朕二十三年。這二十三年,你替朕辦了多少事,朕心裏有數。”

他頓了頓。

“你兒子還活著。過得不錯。你不用再替他擔心了。”

陳公公伏在地上,泣不成聲。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停了。

“陳伴伴。”

陳公公抬起頭。

“奴婢在。”

“朕問你,你當年送王勉出塞,除了保你兒子的命,還有沒有別的原因?”

陳公公搖頭。

“沒有。就這一個原因。”

朱元璋點頭。

“朕信你。”

他轉過身。

“起來吧。去河南,看看你兒子。”

陳公公怔住了。

“萬歲爺——”

朱元璋看著他。

“看完了,回來。朕身邊不能沒有你。”

陳公公重重叩首,額頭觸地。

“奴婢……叩謝萬歲爺大恩。”

臘月二十八,陳公公離京。

沒有人送行。他一個人,一輛馬車,出了北門,往河南方向去了。

同一天,李真去了一趟北鎮撫司。

他站在程先生那間牢房門口,望著空****的屋子。

毛驤站在他身後。

“李少詹事,程先生的東西都在這兒了。”

李真接過那疊信,一頁一頁翻過去。

最後一頁,是程先生絕筆的那張紙條。

他看了很久。

“毛指揮使。”

“在。”

“程先生生前,有沒有說過什麽話?”

毛驤想了想。

“他說過一句。說‘殺的人多了,就分不清誰該殺、誰不該殺了’。”

李真沉默。

他把那疊信收好。

“多謝。”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東宮後苑的暖棚裏,鄭和蹲在角落裏,手裏攥著那張寫了名字的紙。那是李真送他的那支筆寫的,寫的是“鄭和”兩個字。

他已經寫了無數遍,可每一次寫,都覺得不一樣。

棚外傳來腳步聲。

他警覺地起身。

“誰?”

“我。”是李真的聲音。

鄭和鬆了口氣。

李真掀開草簾進來,手裏提著一隻食盒。

“殿下賞的。除夕餃子,每人一份。”

鄭和接過,打開。

熱騰騰的餃子,還冒著白氣。

他怔了一下。

“殿下……還記得咱們?”

李真在他身邊坐下。

“記不記得,都得賞。這是規矩。”

鄭和沒說話。

他拿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肉餡的,香得他想哭。

李真看著他。

“鄭和。”

鄭和抬頭。

“明年開春,五省同時種薯。你教出來的那三十個監生,要分派出去。你一個人,能管得過來嗎?”

鄭和想了想。

“李師傅,奴婢管不過來。可奴婢能教。教會他們,讓他們去管。”

李真點頭。

“好。”

臘月三十,除夕。

奉天殿大朝會,百官朝賀。

朱元璋袞冕臨朝,接受朝賀。殿外鍾鼓齊鳴,殿內山呼萬歲。

朱標站在禦座之下,太子位上。

這是他監國後的第一個除夕。五十八個胡黨落網,甘薯擴種五省,朝堂上下煥然一新。

朝賀畢,朱元璋開口。

“今年,有幾件事,朕要說說。”

滿殿肅靜。

“第一件,胡惟庸通敵叛國,已經伏法。其黨羽,該抓的抓了,該辦的辦了。往後,朝堂上不許再有人提他。”

無人敢應聲。

“第二件,甘薯擴種五省,明年開春就辦。太子主事,各部配合。誰阻撓,朕辦誰。”

還是無人敢應聲。

“第三件——”

朱元璋頓了頓。

“朕今年六十了。”

滿殿跪伏。

“臣等恭祝萬歲聖壽無疆。”

朱元璋擺手。

“行了,別整這些虛的。朕說這話,是想告訴你們——太子監國這幾個月,辦得不錯。往後,這天下,早晚是他的。”

他看著朱標。

“標兒。”

朱標出列跪倒。

“兒臣在。”

“起來。今兒過年,不用跪。”

朱標起身。

朱元璋看著他。

“這幾個月,辛苦了。”

朱標垂首。

“兒臣分內之事。”

朱元璋點頭。

“分內之事,能辦好,就不容易。”

他頓了頓。

“傳旨——今晚宮中賜宴。太子、諸王、百官,都來。”

申時,宮中賜宴。

朱標坐在禦座右下首,朱棣的位置空著。他還在北平,回不來。

朱元璋看著那個空位,沉默片刻。

“老四那邊,有消息嗎?”

朱標道:“回父皇,四弟昨日來信,說韃靼人退了,邊關無事。他讓兒臣給父皇帶話——‘兒臣在北平,給父皇守歲’。”

朱元璋笑了。

“守歲。好。”

他端起酒杯。

“來,滿飲此杯。”

眾人舉杯。

酒過三巡,朱元璋忽然看向朱標。

“標兒。”

朱標起身。

“父皇有何吩咐?”

朱元璋道:“你身邊那個李真,今兒怎麽沒來?”

朱標道:“回父皇,他在東宮後苑,和那些種薯的監生一起守歲。”

朱元璋挑眉。

“他不來吃酒,去和種薯的守歲?”

朱標道:“他說,那些監生過年不能回家,他想去陪陪。”

朱元璋沉默片刻。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有意思。”

戌時,東宮後苑暖棚。

李真和三十個監生擠在棚子裏,圍著一盆炭火,吃著餃子,喝著熱湯。

有人問:“李少詹事,您不進去吃酒?”

李真搖頭。

“酒有什麽好喝的。這兒暖和。”

眾人都笑了。

鄭和擠在他身邊,手裏捧著餃子,一口一口地吃。

“李師傅。”

“嗯?”

“您說,明年這時候,咱們在哪兒?”

李真想了想。

“明年這時候,你該在山東了。”

鄭和怔住。

“山東?”

“對。山東是第一站。你得親自去,教會那邊的老農怎麽種薯。”

鄭和低下頭。

“那……那您呢?”

李真笑了笑。

“我?我還在東宮。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鄭和沒有說話。

可他的眼睛亮了。

亥時,更鼓響起。

舊的一年過去了,新的一年來了。

李真走出暖棚,站在雪地裏。

夜空澄澈如洗,星子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

身後傳來腳步聲。

朱標不知什麽時候來了。

“殿下?”

朱標站在他身邊,望著那片星空。

“父皇讓我來叫你。說讓你進去喝一杯。”

李真怔了一下。

“陛下……”

朱標看著他。

“李真,你這一年,辛苦了。”

李真沒有說話。

朱標拍拍他的肩。

“走吧。進去喝一杯。喝完,明年接著幹。”

李真望著那片星空。

良久。

“好。”

他們轉身,一起往燈火通明的奉天殿走去。

身後,東宮後苑的暖棚裏,那些冬薯正在黑暗中悄悄生長。

風雪停了。

年關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