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臘月二十,申時。

應天城又下雪了。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午門的金瓦上,落在漢白玉的禦道上,落在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官肩頭。

朱元璋站在禦輦前,手裏攥著那張紙。

紙上隻有一個名字。

“陳德”。

一個很普通的名字。可在宮裏待了二十年的人都知道,這是陳公公的本名。

朱元璋抬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陳公公。

陳公公麵色如常,像是什麽都沒聽見。

“陳伴伴。”

陳公公跪倒。

“奴婢在。”

朱元璋看著他。

“你認得這個名字嗎?”

陳公公沉默片刻。

“回萬歲爺,認得。那是奴婢的本名。”

朱元璋點頭。

“那就好。”

他把那張紙折好,收入袖中。

“傳旨——全城搜捕程先生。找到他,朕要活的。”

陳公公叩首。

“奴婢遵旨。”

臘月二十一,寅時。

天還沒亮,錦衣衛就動了。

三千人分成一百隊,把應天城翻了個底朝天。每一條街、每一條巷、每一間鋪子、每一戶人家,挨個搜過去。

可程先生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毛驤親自帶人搜了城南那間雜貨鋪,搜了白馬寺,搜了醉仙樓,甚至搜了胡惟庸的舊宅。什麽都沒有。

午時,毛驤進宮複命。

“萬歲爺,沒找到。”

朱元璋正在用午膳,聞言放下筷子。

“沒找到?”

毛驤跪倒。

“臣無能。程先生像是提前知道了一樣,什麽都沒有留下。”

朱元璋沉默片刻。

“陳伴伴。”

陳公公從殿角閃出。

“奴婢在。”

“你說,他會去哪兒?”

陳公公想了想。

“回萬歲爺,奴婢以為,他還在城裏。”

朱元璋挑眉。

“哦?”

陳公公道:“程先生這個人,做事向來留後手。他既然敢露麵,就一定有脫身的辦法。可他若想脫身,得先拿到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陳公公抬起頭。

“胡惟庸那張真正的底牌。”

臘月二十一,酉時。

東宮密室。

李真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張從白馬寺挖出來的紙。

“陳德”。

他盯著那個名字,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程先生說,這東西能證明“當年王勉出塞是誰送出去的”。可這上麵隻有陳公公的名字,沒有別的。

除非——

門外傳來腳步聲。

朱標推門進來。

“李真。”

李真起身。

“殿下。”

朱標臉色凝重。

“毛驤搜了一天,沒找到程先生。”

李真點頭。

“臣猜到了。”

朱標看著他。

“你說,他會藏在哪兒?”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

“講。”

“程先生說,白馬寺地下那東西,能證明‘當年王勉出塞是誰送出去的’。可那東西上麵隻有陳公公的名字。”

他看著朱標。

“若陳公公真的是送王勉出塞的人,那胡惟庸這些年做的那些事,陳公公知道多少?”

朱標沉默。

他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陳公公是父皇的人,跟了父皇二十三年。若他是胡惟庸的人,那父皇——

“李真,”他沉聲道,“這話不能亂說。”

李真點頭。

“臣知道。可臣在想,程先生要見的,可能不是咱們。”

朱標抬眼。

“那是誰?”

李真一字一頓。

“陳公公。”

臘月二十二,子時。

城南一處廢棄的宅院裏,程先生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他在等。

等一個人。

腳步聲響起。

他沒有動。

門被推開,一個人走進來。

借著微弱的月光,能看清那人的臉。

陳公公。

程先生站起身。

“你來了。”

陳公公看著他。

“程先生,你約我來,想說什麽?”

程先生笑了笑。

“陳公公,您知道這張紙上寫的是什麽嗎?”

他從袖中取出那張紙——和交給李真的一模一樣。

陳公公看了一眼。

“知道。那是我的名字。”

程先生點頭。

“對。可您知道,胡惟庸為什麽要把您的名字寫在這上麵嗎?”

陳公公沒有說話。

程先生替他答了。

“因為當年送王勉出塞的人,是您。”

陳公公麵色如常。

“程先生,你憑什麽這麽說?”

程先生從懷中取出另一張紙。

“憑這個。”

陳公公接過,看了一眼。

那是一封信。胡惟庸親筆寫的,收信人是“陳公公”。

信上隻有一句話:

“王勉已出塞。事成之後,必當重謝。”

陳公公的手微微一頓。

程先生看著他。

“陳公公,這封信,您認得吧?”

陳公公沉默片刻。

“認得。”

程先生點頭。

“那就好。那您應該知道,我手裏還有多少這樣的信。”

他看著陳公公。

“您替胡惟庸辦了那麽多事,每一件,他都記著。他死了,可這些東西還在。”

陳公公抬起頭。

“程先生,你想要什麽?”

程先生笑了。

“我想要一條命。我自己的。”

臘月二十二,寅時。

東宮。

李真一夜沒睡。

他在等。

等天亮,等消息,等那個人浮出水麵。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毛驤推門進來。

“李少詹事,找到了。”

李真霍然起身。

“在哪兒?”

毛驤道:“城南一處廢宅。程先生在那兒。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陳公公。”

李真心頭一震。

“他們說什麽了?”

毛驤搖頭。

“臣的人不敢靠太近,隻看見兩個人在說話。後來陳公公出來,程先生還在裏頭。”

李真抓起大氅。

“走。”

臘月二十二,卯時。

天邊剛剛泛白。

李真趕到那處廢宅時,錦衣衛已經把周圍圍得水泄不通。

毛驤迎上來。

“李少詹事,程先生還在裏頭。他讓人傳話出來——要見您。”

李真點頭。

他推門進去。

程先生坐在院中的石階上,手裏攥著那疊信。

見他進來,程先生抬起頭。

“李少詹事,您來了。”

李真走到他麵前。

“程先生,陳公公呢?”

程先生道:“走了。半個時辰前走的。”

他看著李真。

“我讓他走。他欠我的,還清了。”

李真眉頭微皺。

“欠你什麽?”

程先生笑了笑。

“李少詹事,您知道那封信上寫的是什麽嗎?”

他從那疊信裏抽出一封,遞給李真。

李真接過,展開。

“王勉已出塞。事成之後,必當重謝。”

落款是胡惟庸。收信人是“陳公公”。

李真的手微微一頓。

“這是——”

程先生道:“胡惟庸當年讓陳公公送王勉出塞的信。陳公公替他辦了這件事,換來了什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從那天起,陳公公就再也脫不了身了。”

他看著李真。

“李少詹事,您知道嗎,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殺人。是被人抓住把柄之後,還得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李真沉默。

良久。

“程先生,你為什麽要給我這些?”

程先生站起身。

“因為我不想再躲了。”

他看著李真。

“我替胡惟庸殺了半輩子人。殺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程先生這個名字,本來就是個假的。真的我,早死了。”

他頓了頓。

“李少詹事,您救過燕王的腿,救過太子的命,還救過那些戰場上的人。我想知道——救人,是什麽感覺?”

李真沒有說話。

程先生笑了笑。

“您不用回答。我知道,我這輩子是嚐不到了。”

他把那疊信塞進李真手裏。

“這些東西,您交給太子。能用的用,不能用的燒了。陳公公的事,您看著辦。”

他轉身,往院子深處走去。

李真叫住他。

“程先生,你去哪兒?”

程先生沒有回頭。

“去我該去的地方。”

臘月二十二,辰時。

程先生的屍體掛在後院一棵老槐樹上。

他用腰帶把自己吊死了。

毛驤讓人把他放下來,搜遍全身,什麽都沒找到。

隻有一張紙條,塞在袖口裏。

上麵寫著:

“李少詹事親啟。”

李真接過,展開。

“李少詹事:

我殺的人,沒有一個無辜。可我也不無辜。欠的命,該還了。

陳公公那封信,是真的。可他辦那件事,也是被逼的。胡惟庸手裏有他兒子的命。他兒子五歲那年被胡惟庸的人帶走,至今下落不明。

您若想救他,就幫他找到兒子。

若找不到——

那就算了吧。

程絕筆”

李真看著那封信,久久沒有說話。

臘月二十二,午時。

禦前。

朱元璋看著那疊信,看著程先生絕筆的那張紙條,沉默了很久。

陳公公跪在下首,一動不動。

良久,朱元璋開口。

“陳伴伴。”

陳公公叩首。

“奴婢在。”

“你兒子的事,朕怎麽不知道?”

陳公公伏在地上。

“回萬歲爺,那是奴婢入宮前的事。奴婢入宮的時候,兒子才三歲。後來被人帶走,奴婢找了十幾年,一直沒有找到。”

朱元璋沉默。

“胡惟庸用這個要挾你?”

陳公公點頭。

“是。他讓人告訴奴婢,若不聽他的,就殺了那孩子。奴婢不知道那孩子是死是活,隻能聽他的。”

朱元璋看著他。

“你替他辦了多少事?”

陳公公道:“就那一件。送王勉出塞。”

他看著朱元璋。

“萬歲爺,奴婢跟了您二十三年,從沒做過對不起您的事。就這一件,奴婢錯了。可奴婢當時真的沒辦法。”

朱元璋沉默。

良久。

“陳伴伴。”

“奴婢在。”

“你兒子叫什麽?今年多大了?”

陳公公怔了一下。

“叫……陳平安。今年該二十五了。”

朱元璋點頭。

“毛驤。”

毛驤從殿角閃出。

“臣在。”

“去查。查這個陳平安,是死是活,在哪兒。”

毛驤領命。

臘月二十三,小年。

東宮後苑的暖棚裏,鄭和正在給冬薯澆水。這幾個月他學會了很多東西,也經曆了很多事。懷恩死了,程先生死了,連陳公公都被關起來了。

可他還活著。

那些薯苗還活著。

李真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鄭和。”

“李師傅。”

李真看著他。

“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鄭和想了想。

“小年。”

李真點頭。

“對。小年。過了今天,離過年還有七天。”

他看著那些綠油油的薯苗。

“鄭和,過了年,你就十六了。”

鄭和咧嘴笑了。

“是。奴婢十六了。”

李真站起身。

“好好幹。明年開春,五省要同時種薯。你教出來的那些監生,都要派出去。”

鄭和用力點頭。

“奴婢一定好好幹。”

李真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往文華殿走去。

身後,雪花又開始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