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臘月初一,應天府大雪。

這場雪下了一天一夜,到天明時還沒停。東宮後苑的暖棚上積了厚厚一層,鄭和天不亮就起來掃雪,生怕把棚子壓塌了。

李真踩著積雪走過來時,鄭和正站在棚頂往下鏟雪,臉凍得通紅,嘴裏呼出白氣。

“下來。”李真道,“再鏟,棚頂要漏了。”

鄭和跳下來,跺了跺腳上的雪。

“李師傅,這雪太大了。冬薯沒事吧?”

李真掀開草簾看了看裏頭。炭盆燒得正旺,薯藤綠油油的,長勢不錯。

“沒事。”

鄭和鬆了口氣。

李真看著他。

“鄭和,你今年多大了?”

鄭和道:“回李師傅,奴婢十五了。”

十五歲。

李真想起自己十五歲的時候,還在讀書,還在想著將來做什麽。而眼前這個孩子,已經管著三十畝薯地,帶著三十個監生,能寫會算,遇事不慌。

“臘月了。”李真道,“陛下快回來了。”

鄭和點頭。

“奴婢聽說了。殿下這些日子一直在準備接駕的事。”

李真望著漫天大雪。

“鄭和,你知道陛下回來,意味著什麽嗎?”

鄭和想了想。

“意味著……過年了?”

李真笑了一下。

“也對。過年了。”

臘月初五,朱標接到德州來的最後一封信。

朱元璋的信很短:

“標兒:

朕臘月十二啟程,二十前後到京。你這幾個月做得不錯,朕都看在眼裏。

程先生的事,朕知道了。讓他活著。朕回來處置。

父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陛下要親自處置程先生。”

朱標點頭。

“父皇的意思,是讓咱們別再查了。”

他看著李真。

“你怎麽看?”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覺得,陛下有他的打算。程先生手裏那張牌,陛下應該已經知道了。”

朱標走到窗前。

窗外,雪還在下。

“李真。”

“臣在。”

“你說,那張牌,到底是什麽?”

李真搖頭。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程先生一直沒動,就是在等陛下回來。”

他頓了頓。

“他在等一個機會。”

臘月初十,雪停了。

應天城開始張燈結彩,準備迎接皇上回京。

東宮後苑的暖棚裏,鄭和帶著監生們把冬薯收了最後一茬。雖然個頭不大,但收成不錯,足夠明年開春做種苗。

李真蹲在地頭,看著那些薯塊出神。

身後傳來腳步聲。

“李師傅。”

是鄭和。

李真回過頭。

“怎麽了?”

鄭和手裏拿著一封信。

“方才有人送來的,說是給您的。”

李真接過,拆開。

信上隻有一行字:

“臘月十八,醉仙樓。程。”

李真心頭一震。

程先生。

他果然要動了。

臘月十一,東宮密室。

朱標看著那封信,眉頭緊鎖。

“他約你臘月十八。父皇二十前後到京。”

李真點頭。

“殿下,他是想在陛下回來之前,把那張牌打出來。”

朱標看著他。

“你去?”

李真道:“去。”

“萬一有詐?”

李真笑了笑。

“殿下,懷恩那次,他約臣兩次,最後見了。這次他約在臘月十八,離陛下回來還有兩天。他若想殺臣,不會挑這個時候。”

他看著朱標。

“他想見臣,一定有話說。”

朱標沉默良久。

“好。你去。但要記住——”

“臣知道。活著回來。”

臘月十八,醉仙樓。

李真上了二樓,坐在靠窗那張桌子旁。

和上次一樣,他等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一個人走上來。

不是程先生。

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尋常的短褐,像是街上的閑漢。

他在李真對麵坐下。

“李少詹事?”

李真點頭。

“程先生呢?”

年輕人道:“程先生讓小的帶句話——他今日不便,讓您明日再來。”

李真眉頭微皺。

“明日?”

“是。明日這個時候,還是這兒。”

年輕人起身要走。

李真叫住他。

“等等。”

年輕人回頭。

李真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告訴我,程先生現在在哪兒?”

年輕人看著那錠銀子,咽了口唾沫。

可他搖了搖頭。

“小的不知道。程先生每次見小的,都是在不同的地方。小的隻負責傳話,旁的什麽都不知道。”

他轉身走了。

李真坐在那兒,望著窗外。

程先生又在試探。

他在等什麽?

臘月十九,李真第三次去醉仙樓。

這一次,程先生終於來了。

他穿著青布棉袍,麵容清瘦,和李真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影子一模一樣。

他在李真對麵坐下。

“李少詹事,久候了。”

李真看著他。

“程先生,你約了我三次,想說什麽?”

程先生笑了笑。

“李少詹事爽快。那我也不繞彎子。”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胡惟庸留給我的最後一張牌。”

李真低頭看去。

紙上寫著一個名字——不是人名,是一個地名。

“白馬寺”。

李真心頭一震。

白馬寺——那個周七藏身的地方,那個藏著胡惟庸信的地方。

“這是什麽意思?”

程先生道:“白馬寺地下,還有一樣東西。胡惟庸埋的,埋了三年。隻有我知道在哪兒。”

他看著李真。

“那東西,能證明一件事——當年王勉出塞,是誰送出去的。”

李真盯著他。

“誰?”

程先生沒有回答。

他隻是說:“李少詹事,我把這東西告訴您,是有條件的。”

“什麽條件?”

程先生站起身。

“讓我活著離開應天。”

他轉身要走。

李真叫住他。

“程先生,你殺了那麽多人,憑什麽讓我放你走?”

程先生停住腳步。

他沒有回頭。

“李少詹事,我殺的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不在乎。”

他頓了頓。

“可胡惟庸那封信裏記的那個人,比我殺的加起來,都該死。”

他推門出去。

臘月十九,申時,東宮。

李真把程先生的話一五一十說了。

朱標聽完,久久不語。

“白馬寺地下,還有東西。”

李真點頭。

“殿下,臣想去挖。”

朱標看著他。

“你信他?”

李真想了想。

“臣不信他。可臣覺得,他說的是真的。”

他看著朱標。

“殿下,這個人想活命,就得拿真東西換。他既然敢來見臣,就說明他手裏真的有東西。”

朱標沉默片刻。

“好。去挖。”

臘月二十,辰時。

李真帶著毛驤的人,去了白馬寺。

地窖還是那個地窖,空****的,什麽都沒有。

毛驤讓人把地窖翻了個底朝天,終於在北牆根下發現一塊鬆動的石板。

石板下麵,是一個油布包裹。

打開,裏麵是一疊發黃的紙。

最上麵一張,寫著一個名字。

李真看清那個名字,臉色驟變。

他轉身就往外走。

臘月二十,午時。

朱元璋的車駕抵達應天北門。

朱標率百官在城門口迎接,跪了許久,直到父皇的車駕進了城,才起身跟上。

禦輦在午門前停下。

朱元璋下車,看向跪了一地的百官。

“起來吧。”

眾人起身。

朱元璋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朱標身上。

“標兒。”

朱標上前。

“兒臣在。”

朱元璋看著他。

“這幾個月,辛苦了。”

朱標垂首。

“兒臣分內之事。”

朱元璋點頭。

“朕聽說了。你做得不錯。”

他頓了頓。

“程先生呢?”

朱標道:“回父皇,還在應天。李真今日去白馬寺,找到了他說的東西。”

朱元璋眸光一凝。

“什麽東西?”

朱標從袖中取出那份包裹,雙手呈上。

朱元璋接過,打開。

最上麵那張紙上,寫著一個名字。

他看著那個名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傳旨——全城搜捕。這個人,朕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