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十一月初八,戌時。
東宮密室的燭火跳了三跳。
朱標盯著手中那張紙,指節攥得發白。
紙上隻有一個名字。
他抬起頭,看向李真。
“你知道這是誰嗎?”
李真接過那張紙,目光落在那三個字上——
“陳懷恩”。
他的手微微一頓。
懷恩。
東宮典璽局的內侍,跟了太子六年的老人,平日裏做事穩妥、從不張揚、人人稱讚的懷恩公公。
那個每天往後苑送菜的、替鄭和傳話的、夜裏巡邏的、看起來再尋常不過的懷恩。
“殿下……”李真的聲音有些發幹。
朱標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廊下空****的,隻有夜風吹過。
“懷恩。”他喚了一聲。
沒有人應。
他又喚了一聲。
還是沒有人。
朱標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來人。”
一個年輕內侍匆匆跑來。
“殿下有何吩咐?”
“懷恩呢?”
年輕內侍道:“回殿下,懷恩公公方才說身子不適,回值房歇息了。”
朱標沉默片刻。
“什麽時候的事?”
“大約半個時辰前。”
朱標看向李真。
半個時辰前——正是李真從醉仙樓回來的時候。
子時,懷恩的值房門被推開。
裏頭空空****。
床鋪是涼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封信,信上壓著一塊玉佩——那是東宮內侍的腰牌。
朱標拿起那封信,展開。
“殿下:
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奴婢已經走了。
六年了。奴婢在您身邊六年,看著您從一個溫和的太子,長成如今的樣子。奴婢很高興。
可奴婢不能留了。
程先生找上奴婢的時候,奴婢沒有告訴您。他說,隻要奴婢替他傳幾次話,就保奴婢弟弟的命。奴婢的弟弟,在真定府,三年前被他們抓了。
奴婢替他傳了五次話。五次之後,弟弟死了。
可奴婢已經回不了頭了。
奴婢沒有害過您。一次都沒有。那五次話,都是傳給周七的,讓他殺該殺的人。奴婢以為,那些人都該死。
可後來奴婢才知道,什麽叫‘該殺的人’——程先生說該殺的,就是該殺的。
奴婢錯了。
殿下,您保重。
懷恩絕筆”
朱標看完,久久沒有說話。
李真站在一旁,也沉默了。
良久,朱標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毛驤。”
毛驤從門外進來。
“臣在。”
“追。往北追。他走不遠的。”
毛驤領命。
十一月初九,辰時。
錦衣衛在城外三十裏處追上了懷恩。
他沒有跑。他就坐在一棵老槐樹下,像是在等他們。
毛驤親自上前,把他押回來。
懷恩沒有掙紮,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恐懼。
他隻是回頭望了一眼應天城的方向,然後低下頭,跟著錦衣衛走了。
十一月初九,申時。
北鎮撫司大牢。
李真走進牢房時,懷恩正坐在角落裏,望著牆上那扇小小的窗。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
“李師傅。”
李真在他對麵坐下。
“懷恩。”
懷恩苦笑。
“您還叫奴婢懷恩?”
李真看著他。
“你弟弟的事,是真的?”
懷恩點頭。
“真的。三年前,他們找到我,說我弟弟在真定府欠了賭債,被他們扣下了。隻要我替他們辦幾件事,就放人。”
他頓了頓。
“我辦了五件事。第五件事辦完,他們說,我弟弟跑了。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早就把人殺了。”
李真沉默。
“你恨他們嗎?”
懷恩點頭。
“恨。可我也恨自己。”
他看著李真。
“李師傅,您知道嗎,我最怕的不是死。我最怕的,是殿下知道真相後,會怎麽看我。”
他低下頭。
“六年了。殿下待我,一直很好。”
李真沒有說話。
良久。
“懷恩,你傳的那五次話,都是什麽?”
懷恩想了想。
“第一次,是告訴周七,程先生有令,殺一個姓張的郎中。第二次,是告訴周七,有個叫林福來的海商,不能留。第三次,是告訴周七,登州衛那個百戶,該死了。第四次,是告訴周七,白馬寺那邊有封信,讓他去取。第五次——”
他頓了頓。
“第五次,是告訴周七,王勉回來了,讓他盯著。”
李真聽著那些話,心裏一陣發寒。
張福、林福來、周德旺、白馬寺的信、王勉——
每一件,都對應著一條人命。
“懷恩,”他輕聲道,“你知不知道,你傳的那些話,讓多少人死了?”
懷恩點頭。
“知道。後來才知道。”
他抬起頭。
“李師傅,您說,像我這樣的人,還有臉活著嗎?”
李真沒有回答。
他隻是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
“懷恩。”
懷恩抬頭。
“你弟弟叫什麽?”
懷恩怔了一下。
“叫……懷忠。”
李真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十一月初十,朱標見到了懷恩。
隔著木柵,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懷恩先跪下。
“殿下,奴婢有罪。”
朱標沒有說話。
懷恩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
“奴婢替他們傳話,害死了很多人。奴婢不指望殿下寬恕。奴婢隻求殿下——”
他頓了頓。
“隻求殿下,記得奴婢曾經好好伺候過您。”
朱標沉默。
良久。
“懷恩。”
懷恩抬起頭。
朱標看著他。
“你弟弟的事,朕讓人去查了。若查實他們確實用你弟弟的命要挾你,朕會記著這一條。”
懷恩的眼淚湧出來。
“殿下……”
朱標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腳步。
“懷恩,你傳那五次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被人發現?”
懷恩伏在地上,聲音發顫。
“奴婢……奴婢想過。可奴婢以為,能瞞過去。”
朱標沒有回頭。
“瞞不過去的。這世上,沒有瞞得過去的事。”
他推門出去。
十一月十一,懷恩死在牢裏。
不是被殺,是自盡。
他用衣服撕成的布條,把自己吊在窗欞上。
毛驤來報的時候,朱標正在批奏章。
他擱下筆,沉默了很久。
“厚葬。”他說。
毛驤一怔。
“殿下——”
“他是朕的人。死了,就該厚葬。”
毛驤領命。
十一月十二,程先生的消息斷了。
錦衣衛查遍應天城,找不到他的蹤跡。
他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朱標看著那份密報,久久不語。
“李真。”
“臣在。”
“程先生還會露麵嗎?”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覺得會。他手裏那張牌,還沒打完。”
他看著朱標。
“懷恩隻是一個小卒。真正的底牌,還在程先生手裏。”
朱標點頭。
“那就等著。”
十一月十五,德州來信。
朱元璋的信很短:
“標兒:
懷恩的事,朕知道了。你處置得不錯。
北邊的事差不多了。朕臘月回京。
父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抬起頭。
“殿下,陛下要回來了。”
朱標點頭。
“是啊,要回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冬日的陽光照在東宮後苑的薯地上,一片金黃。鄭和正帶著監生們給冬薯蓋草簾,那些年輕的臉上,都帶著笑。
“李真。”
“臣在。”
“你說,父皇回來之後,會怎麽處置這些事?”
李真想了想。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殿下做得很好。”
他看著朱標。
“懷恩的事,殿下沒有遷怒別人。程先生的事,殿下沒有慌亂。那些胡黨,殿下一個個都處置了。”
他頓了頓。
“陛下回來,會高興的。”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窗外那片薯地。
良久。
“走吧。去看看冬薯。”
十一月十六,東宮後苑。
鄭和正蹲在暖棚裏,給冬薯澆水。見朱標和李真過來,他連忙起身行禮。
“殿下,李師傅。”
朱標擺擺手,示意他繼續忙。
他蹲下身,看著那些綠油油的薯苗。
“鄭和。”
“奴婢在。”
“你跟著李師傅多久了?”
鄭和道:“回殿下,一年零七個月了。”
朱標點頭。
“一年零七個月,你從守苗的,變成了管苗的。”
鄭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都是李師傅教的。”
朱標看著他。
“鄭和,你恨不恨懷恩?”
鄭和愣了一下。
他低下頭,想了想。
“殿下,奴婢不知道該不該恨。懷恩公公對奴婢,一直很好。可他害了那麽多人……”
他抬起頭。
“奴婢不知道。”
朱標沒有追問。
他隻是站起身,拍了拍鄭和的肩。
“好好幹。”
鄭重點頭。
十一月二十,離陛下回京還有一個月。
東宮後苑的暖棚裏,冬薯長得正旺。
李真站在地頭,望著那些綠油油的藤蔓。
程先生還沒有找到。
可他相信,那個人一定會再出現。
因為那張底牌,還沒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