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十一月初二,申時。
東宮密室的門緊閉了整整兩個時辰。
朱標坐在案前,麵前攤著王文華的那份口供。李真站在一旁,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程先生。”朱標再次念出這個名字,“他居然還活著。”
李真點頭。
“王文華說,死的那個人是替身。真正的程先生,一直藏在暗處。周七殺人,他在背後善後。王勉回來,是他安排的。胡惟庸那些最見不得人的事,都是他在操辦。”
朱標抬起頭。
“王文華怎麽知道這些?”
李真道:“他說,胡惟庸最後那夜讓他走的時候,親口告訴他的。胡惟庸說,‘程先生還活著,他會找你’。可王文華被抓後,程先生一直沒有出現。”
朱標沉默片刻。
“程先生找他做什麽?”
李真搖頭。
“王文華也不知道。他隻知道,程先生手裏有一樣東西——胡惟庸留給他的最後一張底牌。”
“什麽底牌?”
“他沒說。王文華說,程先生從不把底牌告訴任何人。”
殿中陷入寂靜。
朱標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經降臨。東宮後苑的薯地裏,鄭和正提著燈籠巡視,那一點光在黑暗中緩緩移動。
“李真。”
“臣在。”
“你說,程先生會藏在哪兒?”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以為,他一定還在應天。胡惟庸死了,可他還有事沒做完。那張底牌,他還沒用。”
他看著朱標。
“用了那張牌,他才能脫身。”
朱標轉過身。
“那咱們怎麽辦?”
李真道:“等。”
“等?”
“對。等他動。”李真道,“他手裏有牌,就一定會打。咱們等著,看他打給誰。”
十一月初三,應天城起了大霧。
城南一處僻靜的院子裏,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白茫茫的一片。
他五十來歲,麵容清瘦,穿著尋常的青布棉袍,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商戶。可他的眼睛,銳利得像鷹。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他沒有回頭。
“進來。”
門開了,一個年輕人閃身進來,抱拳行禮。
“先生,查到了。”
那人終於轉過身。
正是程先生。
“說。”
年輕人道:“王文華在北鎮撫司,什麽都招了。他招出了周七的事,招出了胡相讓他走的事,還招出了——”
他頓了頓。
“還招出了先生還活著的事。”
程先生眉頭微皺。
“他招出我了?”
“是。錦衣衛已經知道了。”
程先生沉默片刻。
“那李真呢?他什麽反應?”
年輕人道:“李真這幾日一直在東宮,沒有出門。但昨天他去了一趟北鎮撫司,見了王文華。”
程先生點頭。
“他知道是我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濃霧。
“也好。知道了,就不用躲了。”
年輕人一怔。
“先生的意思是——”
程先生回過頭。
“把那張牌,送出去。”
十一月初五,東宮後苑。
李真正在看鄭和記賬。這孩子如今已經能寫會算,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懷恩匆匆走來。
“李師傅,有人送了一封信來。”
李真接過,看了一眼信封。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他拆開,抽出一張紙。
上麵隻有一行字:
“明日午時,醉仙樓。程。”
李真心頭一震。
程先生?
他來找自己?
鄭和湊過來。
“李師傅,怎麽了?”
李真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沒什麽。”
他轉身往文華殿走去。
朱標看了那封信,眉頭緊鎖。
“他約你見麵?”
李真點頭。
“是。”
“為什麽?”
李真想了想。
“臣猜,他想把那張底牌給臣。”
朱標看著他。
“你信他?”
李真搖頭。
“不信。但臣想去看看。”
朱標沉默。
“萬一有詐?”
李真道:“殿下,臣一個人去。若有詐,臣能跑。”
他看著朱標。
“可若不去,那張牌就永遠不知道是什麽。”
朱標沉默良久。
“帶上人。暗中跟著。”
李真點頭。
十一月初六,午時,醉仙樓。
李真走上二樓,坐在靠窗那張桌子旁。
小二過來,他隨便點了幾個菜,就坐在那兒等。
等了半個時辰,沒有人來。
又等了半個時辰,還是沒有人。
直到日頭偏西,一個小二走過來,往他桌上放了一張紙條。
李真展開。
“你身後有人。今日不便。下次,讓你一個人來。”
李真回頭看向窗外。
街上人來人往,可有一張臉,他認識。
是毛驤的人。
他歎了口氣,把紙條折好。
東宮。
朱標聽了李真的話,沉默片刻。
“他又發現了。”
李真點頭。
“殿下,這個人太警覺了。他在暗處,咱們在明處,怎麽都瞞不過他。”
朱標道:“那怎麽辦?”
李真想了想。
“下一次,臣真的一個人去。”
朱標看著他。
“萬一出事——”
“殿下,臣救過燕王殿下兩次,燕王殿下說過,臣這條命,沒那麽容易丟。”
他看著朱標。
“讓臣去。”
朱標沉默良久。
“好。”
十一月初八,李真第二次去醉仙樓。
這一次,他真的一個人。
他在那張桌子上坐了一個時辰,直到日頭偏西,才有人走過來。
那人穿著尋常的青布直裰,麵容清瘦,五十來歲,一雙眼睛銳利得像鷹。
他在李真對麵坐下。
“李少詹事,久仰。”
李真看著他。
“程先生。”
程先生點頭。
“是我。”
李真沒有繞彎子。
“你找我做什麽?”
程先生笑了笑。
“李少詹事爽快。那我也不繞彎子。”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這是胡惟庸留給我的最後一張牌。裏麵記著一個名字。這個人,能要了太子的命。”
李真心頭一緊。
“誰?”
程先生搖頭。
“我不能說。但你可以把這封信交給太子。他看了,就知道該怎麽做。”
李真看著那封信。
“你為什麽給我?”
程先生沉默片刻。
“因為我不想再替死人辦事了。”
他看著李真。
“胡惟庸死了。可他的仇家,還在。那個人若活著,太子就睡不安穩。我殺了半輩子人,最後一次,想救一個人。”
李真盯著他。
“我憑什麽信你?”
程先生笑了。
“你不信我,就燒了這封信。當我沒來過。”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停住。
“李少詹事,告訴太子——宮裏那個人,姓陳。”
李真回到東宮時,天已經黑了。
他把那封信放在朱標麵前。
朱標看著那封信,沒有立刻拆開。
“他說的‘姓陳’,是誰?”
李真沉默片刻。
“殿下,宮裏姓陳的,隻有一個。”
朱標臉色微變。
“陳公公?”
李真點頭。
“是他。”
朱標的手微微發抖。
陳公公——父皇身邊那個影子,那個替父皇辦了一輩子見不得光的事的人,那個周七的主子——
他怎麽會是胡惟庸的人?
“這不可能。”朱標道,“他跟了父皇二十三年,怎麽會——”
李真打斷他。
“殿下,他沒說陳公公是胡惟庸的人。他說的是,‘宮裏那個人,姓陳’。”
他看著朱標。
“臣在想,陳公公會不會也被人騙了?”
朱標怔住。
“你是說——”
“周七是陳公公的人,可周七替胡惟庸殺人。程先生說的是‘宮裏那個人’——也許陳公公也不知道,他養的人,早就被胡惟庸用了。”
朱標沉默。
良久。
“那這封信——”
李真道:“殿下,先看看再說。”
朱標拆開信封,抽出裏麵的紙。
紙上隻有一個名字。
他看清那個名字,臉色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