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十月初五,應天府。

秋深了。

東宮後苑的薯地裏,最後一茬秋薯正在收成。鄭和帶著三十名監生,從清晨忙到日暮,一壟一壟地刨,一筐一筐地抬。地窖裏已經堆滿了,新收的薯塊隻能暫時碼在棚子裏,蓋上草簾防凍。

李真蹲在地頭,拿起一枚薯塊掂了掂。

比去年又大了些。

“李師傅,”鄭和跑過來,臉上掛著汗,“鬱侍郎來了,說有急事。”

李真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文華殿西配殿裏,鬱新正在跟朱標稟報事情。

見李真進來,鬱新拱手道:“李少詹事,正好您也聽聽。”

李真站到一旁。

鬱新道:“殿下,山東那邊,劉文舉跑了。”

朱標眉頭微皺。

“跑了?”

“是。胡惟庸伏誅的消息傳到山東後,劉文舉就收拾細軟跑了。當地官府追了一路,追到登州府,發現他已經上了船。船是往南邊去的,應該是想逃去福建,再從福建出海。”

朱標沉默片刻。

“他跑得了嗎?”

鬱新道:“臣已請旨沿海各衛所嚴查。隻要他還沒出海,就能截住。”

朱標點頭。

“查到了,押回來。查不到——”

他頓了頓。

“查不到就算了。一個鄉紳,翻不起大浪。”

鬱新領命。

鬱新退下後,朱標看向李真。

“你怎麽看?”

李真想了想。

“殿下,劉文舉跑,說明胡惟庸這條線徹底斷了。他背後沒人撐腰,隻能跑。”

他看著朱標。

“可臣在想,他跑之前,會不會把手裏那些東西帶走了?”

朱標挑眉。

“什麽東西?”

“賬本。”李真道,“他這些年替胡惟庸斂財,經手的銀子、送出去的賄賂,一定記了賬。那東西若落到別人手裏,就又是一個把柄。”

朱標沉吟。

“讓毛驤去查。查劉文舉的宅子,查他有沒有留下什麽。”

李真抱拳。

“臣這就去傳話。”

十月初七,山東傳來消息:劉文舉在登州外海被截住了。

船剛出海三十裏,就被水師的巡船攔下。劉文舉扮成商人,帶了兩個隨從,還有滿滿一箱金銀細軟。

箱子裏,果真有一本賬冊。

毛驤親自帶人趕去山東,把那本賬冊押送回京。

十月十五,賬冊擺在朱標案上。

他一頁一頁翻下去,臉色越來越沉。

這上麵記的,不隻是劉文舉自己的事。還有胡惟庸這些年收過的每一筆賄賂——誰送的、送了多少、為什麽事送的。從洪武十年到十六年,整整六年,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涉案的人,有三十七個。

其中二十三個,已經在之前的抓捕中落網。

還有十四個,還在朝中。

朱標把那本賬冊合上。

“李真。”

“臣在。”

“你看看這個。”

李真接過,翻了幾頁,抬起頭。

“殿下,這十四個人的名字——”

朱標點頭。

“我知道。有戶部的,有刑部的,還有兩個在都察院。他們藏得很深,之前毛驤沒查到。”

他看著李真。

“現在怎麽辦?”

李真沉默片刻。

“殿下,臣鬥膽問一句——這十四個人的名字,陛下知道嗎?”

朱標搖頭。

“不知道。這本賬冊剛到手,還沒稟報父皇。”

李真道:“那殿下打算怎麽處置?”

朱標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

“我在想,是現在抓,還是等父皇回來再抓。”

李真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是一個選擇。

現在抓,就是他這個監國太子親自下刀。父皇回來,會看見一個已經清理幹淨的朝堂。

等父皇回來再抓,就是把刀交還給父皇。自己可以不用沾血,可父皇會怎麽看?

“李真。”

“臣在。”

“你說,我該怎麽做?”

李真抬起頭。

“殿下,臣不知道。臣隻知道,無論殿下怎麽做,臣都跟著。”

朱標看著他。

良久。

“好。”

十月十八,朱標下令:按賬冊所載,抓人。

一夜之間,又抓了十四個。

加上之前的四十四人,一共五十八個。

胡惟庸的黨羽,從六部到地方,被連根拔起。

消息傳到德州時,朱元璋正在用晚膳。

他聽完,放下筷子。

“五十八個?”

陳公公道:“是。太子殿下按賬冊抓人,一個不漏。”

朱元璋沉默片刻。

“那本賬冊,是從哪兒來的?”

陳公公道:“山東一個鄉紳手裏,叫劉文舉。他替胡惟庸斂財,記了六年的賬。”

朱元璋點頭。

“劉文舉呢?”

“押在刑部大牢。太子殿下說,等萬歲爺回來再處置。”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帳門口。

北風呼嘯著,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陳伴伴。”

“奴婢在。”

“你說,標兒這一步,走得好不好?”

陳公公想了想。

“奴婢以為,走得好。該抓的抓了,該留的留了。那個劉文舉,他留著等萬歲爺處置,是知道分寸。”

朱元璋笑了。

“你說得對。他知道分寸了。”

十月二十五,朱標收到父皇的回信。

信很短,隻有幾句話:

“標兒:

人抓得好。朕知道了。劉文舉等朕回去再辦。北邊風大,朕再待些日子。你在京裏,好好撐著。

父字”

朱標看著那封信,久久沒有說話。

李真站在一旁,也沒有說話。

良久,朱標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李真。”

“臣在。”

“父皇說,北邊風大。”

李真點頭。

“是。”

朱標望著北方。

“那邊,是不是要出事了?”

十一月初一,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很短,隻有三行字:

“大哥:

脫古思帖木兒動了。五萬騎,往南來了。不是打,像是來接人的。

接誰?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臉色微變。

“殿下,脫古思帖木兒來接人——接誰?”

朱標看著他。

“王勉死了。還能接誰?”

李真心頭一震。

“殿下是說——”

“王文華。”朱標一字一頓,“他招了那麽多事,可他沒招這一件——他和脫古思帖木兒,還有聯係。”

李真沉默。

王文華。

那個在胡惟庸最後時刻逃走的人,那個被押進北鎮撫司後什麽都招了的人,那個說“周七背後的人我隻見過一麵”的人——

他還有沒招的事。

“殿下,臣去北鎮撫司。”

十一月初一,申時,北鎮撫司大牢。

王文華被提出來時,已經瘦得脫了形。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

看見李真,他居然笑了一下。

“李少詹事,您來了。”

李真在他對麵坐下。

“王文華,我問你一件事。”

王文華點頭。

“您問。”

“脫古思帖木兒為什麽南下?”

王文華的眼睛眯了一下。

“您知道了?”

李真盯著他。

“說。”

王文華沉默片刻。

“李少詹事,我告訴您,您能保我一命嗎?”

李真搖頭。

“保不了。”

王文華苦笑。

“您倒是實誠。”

他靠在牆上,望著頭頂那盞昏黃的油燈。

“脫古思帖木兒南下,是來接一個人的。那個人,在應天。”

李真心頭一跳。

“誰?”

王文華轉過頭,看著他。

“李少詹事,您猜?”

十一月初二,辰時。

李真從北鎮撫司出來,臉色發白。

朱標在東宮等他。

“問出來了?”

李真點頭。

“問出來了。”

他看著朱標。

“殿下,那個人,我們見過。”

朱標眉頭緊皺。

“誰?”

李真一字一頓。

“程先生。”

殿中一靜。

朱標怔住了。

“程先生?他不是死了嗎?”

李真搖頭。

“死的那個,是替身。真正的程先生,一直活著。他藏在暗處,替胡惟庸辦那些最見不得人的事。周七背後的人,就是他。”

他看著朱標。

“殿下,程先生還在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