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八月二十八,辰時。
東宮密室的門緊閉了整整一夜。
案上攤著那些信,一封一封,從洪武十三年到十六年,胡惟庸親筆所書。有給王勉的,有給程先生的,還有一些不知名的收信人。每一封都在說同一件事:塞外、消息、等時機。
朱標坐在案前,一夜沒合眼。
李真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粥。
“殿下,用些東西吧。”
朱標搖頭。
“吃不下。”
他把最後一封信放下。
“李真,你說,這些東西,夠不夠殺胡惟庸?”
李真把粥碗放在案上。
“殿下,夠不夠殺,不在信,在陛下。”
他看著朱標。
“陛下若想殺,一封就夠。陛下若不想殺,一百封也沒用。”
朱標沉默。
他知道李真說得對。
父皇留著胡惟庸,是在等他,也是在等太子。等太子長大,等太子學會怎麽殺人。
“周七呢?”他問。
李真搖頭。
“臣讓人去打聽了。白馬寺那邊,昨天有人聽見喊叫聲,後來就沒了動靜。錦衣衛今早去查,地窖裏沒有人,隻有一攤血。”
朱標眉頭緊皺。
“他死了?”
李真道:“不知道。沒有屍體,隻有血。可能是被人帶走了,也可能是自己跑了。”
他頓了頓。
“殿下,周七若還活著,就是一個人證。”
朱標點頭。
“讓毛驤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八月二十九,德州行在。
陳公公的密報送到禦前。
朱元璋看完,沉默了很久。
“周七失蹤了?”
陳公公跪在下首。
“是。錦衣衛查了白馬寺,地窖裏有血,沒有屍體。奴婢的人正在找。”
朱元璋把密報放下。
“那個李真,去白馬寺做什麽?”
陳公公道:“回萬歲爺,李少詹事是去查王勉的線索。周七在那裏等他,把胡惟庸的信交給了他。”
朱元璋挑眉。
“周七把信交給李真?”
“是。”
“為什麽?”
陳公公沉默片刻。
“周七說,他不想再殺人了。”
殿中一靜。
朱元璋看著那份密報。
“不想再殺人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陳公公不敢接話。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帳門口。
北風吹進來,帶著塞外的寒意。
“陳伴伴。”
“奴婢在。”
“告訴毛驤,不用找了。”
陳公公一怔。
“萬歲爺的意思是——”
朱元璋回過頭。
“周七若真想活,就不會留那攤血。他留血不留屍,是想告訴咱們——他死了。”
他頓了頓。
“可他真死了嗎?”
陳公公心中一動。
“萬歲爺是說,他詐死?”
朱元璋沒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北方那片蒼茫的天。
“等著吧。該浮出來的,遲早會浮出來。”
九月初一,應天城。
早朝散後,胡惟庸回到府中。
王文華已經在書房裏等著。
“相爺,出事了。”
胡惟庸看他一眼。
“什麽事?”
王文華壓低聲音。
“周七不見了。白馬寺那邊,人去屋空,地窖裏隻有一攤血。錦衣衛查了一整天,什麽都沒查到。”
胡惟庸的手微微一頓。
“周七……他手裏有什麽?”
王文華道:“學生不知道。但學生聽說,李真前日去過白馬寺。他出來的時候,懷裏鼓鼓囊囊的,像藏著什麽東西。”
胡惟庸沉默。
李真。
又是李真。
“相爺,”王文華道,“要不要——”
胡惟庸抬手止住他。
“不用。現在動,就是不打自招。”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院子。
“周七若真死了,東西就該落到李真手裏。李真拿到東西,一定會交給太子。太子拿到東西,一定會呈給陛下。”
他轉過身。
“王先生,你說,陛下會怎麽做?”
王文華想了想。
“陛下……應該會留著。留著當證據。”
胡惟庸點頭。
“對。他會留著。留著,等一個時機。”
他看著王文華。
“所以咱們還有時間。”
“相爺的意思是——”
胡惟庸一字一頓。
“在他們動手之前,先動手。”
九月初二,東宮。
朱標把那些信又看了一遍。
“李真。”
“臣在。”
“你說,父皇知道咱們拿到這些了嗎?”
李真道:“殿下,臣以為,陛下一定知道。錦衣衛那邊,毛指揮使應該已經稟報過了。”
朱標點頭。
“那他為什麽還不動?”
李真沉默片刻。
“殿下,臣鬥膽說一句——陛下可能在等。”
“等什麽?”
“等殿下動手。”
朱標抬眼看他。
“我動手?”
李真道:“殿下是監國太子。胡惟庸是臣。臣犯了罪,太子處置,天經地義。”
他看著朱標。
“陛下把刀遞到殿下手裏了。”
朱標沉默。
良久。
“可我從來沒殺過人。”
李真輕聲道:“殿下,殺人不用自己動手。您隻需要下令。”
朱標看著那些信。
一頁一頁,都是血淋淋的罪證。
陳瑛、張福、林福來、程先生、周七殺的那些人、還有那個叫不出名字的送信人……
這麽多條人命,都壓在胡惟庸手上。
他抬起頭。
“毛驤。”
毛驤從殿角閃出。
“臣在。”
“傳令——北鎮撫司,準備拿人。”
毛驤抱拳。
“臣遵旨。”
九月初三,子時。
胡惟庸府上,燈火通明。
王文華匆匆走進書房。
“相爺,錦衣衛動了。”
胡惟庸正在寫信,聞言擱筆。
“什麽時候?”
“今夜子時。毛驤親自帶隊,已經出了北鎮撫司。”
胡惟庸站起身。
“多少人?”
“三百。”
胡惟庸沉默片刻。
三百人。
這是衝著他來的。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外頭夜色沉沉,星月無光。
“王先生。”
“學生在。”
“你走吧。”
王文華一怔。
“相爺——”
胡惟庸回過頭。
“本相讓你走。現在就走。從後門出去,不要回頭。”
王文華跪倒。
“相爺,學生不走!”
胡惟庸看著他。
“你留著做什麽?陪本相一起死?”
他走過去,把王文華拉起來。
“本相這輩子,養了不少人。可到最後,能記住名字的,沒幾個。”
他拍拍王文華的肩。
“你算一個。走吧。”
王文華眼眶泛紅,重重叩首。
“學生……叩謝相爺。”
他爬起來,踉蹌著退出門外。
胡惟庸站在窗前,望著他消失在夜色中。
然後他轉過身,回到案前,繼續寫那封沒寫完的信。
筆走龍蛇。
寫完了,他擱下筆,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門外,已經能聽見隱隱的腳步聲。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茶涼了。
子時三刻,錦衣衛破門而入。
毛驤衝進書房時,胡惟庸正坐在案後,手裏捧著一卷書。
“胡相,得罪了。”
胡惟庸抬起頭。
“毛指揮使,這麽晚了,有何貴幹?”
毛驤從袖中取出一道手令。
“奉太子殿下令——胡惟庸通敵叛國,即刻拿問。”
胡惟庸看著那道手令。
“通敵叛國?”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毛指揮使,本相問一句——太子監國,能拿丞相嗎?”
毛驤沒有答。
他隻是揮手。
兩個錦衣衛上前,把胡惟庸架起來。
胡惟庸沒有掙紮。
他隻是說:“毛指揮使,告訴太子——本相等著他。”
九月初四,辰時。
消息傳遍應天城。
丞相胡惟庸,被錦衣衛拿了。
東宮密室裏,朱標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的天。
李真站在他身後。
“殿下。”
朱標沒有回頭。
“李真。”
“臣在。”
“你說,我這一步,走得對不對?”
李真沉默片刻。
“殿下,臣不知道對不對。但臣知道,這一步,必須走。”
他看著朱標的背影。
“因為再不走,死的人會更多。”
朱標轉過身。
窗外,陽光正好。
東宮後苑的薯地裏,鄭和正在帶著監生們收最後一茬秋薯。
綠油油的藤蔓鋪滿了地,金黃的紅薯堆成了小山。
朱標看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
“走吧。去北鎮撫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