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九月初四,戌時。

北鎮撫司大牢深處,一盞油燈昏黃如豆。

胡惟庸坐在角落裏,身上的官服已經換成了囚衣。他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麽。

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沒有睜眼。

牢門打開,一個人走進來。

“胡相。”

胡惟庸睜開眼。

站在他麵前的,不是毛驤,是一個年輕人——穿著四品官服,麵容清瘦,眼神沉靜。

李真。

胡惟庸看著他,忽然笑了。

“李少詹事,怎麽是你?太子殿下呢?”

李真沒有答。

他在胡惟庸對麵坐下,隔著那道木柵。

“胡相,我有些話想問你。”

胡惟庸挑眉。

“你?你憑什麽問本相?”

李真從袖中取出那疊信,放在地上。

“憑這個。”

胡惟庸低頭看去。

火光映著那些信,一封一封,都是他親筆所寫。

他的臉色變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

“李少詹事好手段。這些信,從哪兒來的?”

李真沒有答。

他隻是問:“胡相,你為什麽要做這些事?”

胡惟庸沉默片刻。

“你想聽真話?”

“想。”

胡惟庸看著他。

“李少詹事,你以為本相做這些,是為了什麽?為了權?為了錢?”

他搖了搖頭。

“本相做這些,是因為不做,就得死。”

李真眉頭微皺。

“誰讓你死?”

胡惟庸沒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那盞油燈,出神。

良久。

“李少詹事,你知道本相這輩子,最怕什麽嗎?”

李真等著。

胡惟庸輕聲道:“本相最怕的,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什麽都沒了。沒了權,沒了人,沒了命。”

他看著李真。

“你懂那種怕嗎?”

李真沉默。

他懂。

他穿越過來第一天,就懂那種怕。

“可你殺的那些人,他們也有怕。”李真道,“陳瑛、張福、林福來、程先生、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他們就不怕嗎?”

胡惟庸沒有說話。

牢裏靜得能聽見油燈劈啪的聲音。

良久,胡惟庸開口。

“李少詹事,你知道本相為什麽落到今天這步?”

李真看著他。

“因為你殺了太多人。”

胡惟庸搖頭。

“不對。本相落到今天這步,是因為本相殺得不夠幹淨。”

他站起身,走到木柵前。

“陳瑛該死,可他留了話。張福該死,可他留了半張信箋。程先生該死,可他留了王勉那封信。周七該死,可他居然把本相的信交給了你。”

他一字一頓。

“本相殺了一輩子人,可到最後,沒有一個人死得幹淨。”

李真看著他。

“胡相,你想過沒有——那些人不肯死得幹淨,是因為他們也有想護的人。陳瑛有家人,張福有妻兒,程先生有老母。他們死了,可他們想讓活著的人知道真相。”

胡惟庸沉默。

油燈跳了一下,火光在他臉上晃動。

“李少詹事,”他忽然問,“你護著太子,是為了什麽?”

李真沒有答。

胡惟庸替他答了。

“因為你也在怕。怕太子死了,你也就死了。”

他看著李真。

“咱們一樣。都在怕。”

牢門外,朱標站在陰影裏,一動不動。

他來了有一會兒了。

本來想親自審,可走到門口,聽見李真和胡惟庸的對話,他停住了腳步。

他就那樣站著,聽著。

聽見胡惟庸說“怕”。

聽見李真沉默。

聽見那盞油燈劈啪的響聲。

良久,他轉身,往外走。

毛驤跟上來。

“殿下,不審了?”

朱標沒有停步。

“讓他審。”

毛驤一怔。

“殿下是說——”

朱標站住,回過頭。

“李真審出來的,比我自己審出來的,更有用。”

他頓了頓。

“他知道怎麽讓胡惟庸開口。”

牢裏,李真站起身。

“胡相,我問你最後一件事。”

胡惟庸看著他。

“周七背後那個人,是誰?”

胡惟庸沉默。

“我不知道。”

李真盯著他。

“你不知道?”

胡惟庸搖頭。

“真的不知道。周七不是我的人。他是程先生找來的人,我隻知道他殺人利落,旁的什麽都不問。”

他看著李真。

“程先生死後,我以為周七會斷。可他沒有。他還在殺人,殺那些該殺的人。我以為他在替我辦事,可現在看來——”

他頓了頓。

“他替的,另有其人。”

李真心頭一凜。

另有其人。

周七那天在地窖裏說的話,又浮上心頭。

“你隻管殺人,殺完了,有人替你收拾。”

那個人,到底是誰?

九月初五,寅時。

天還沒亮。

李真從北鎮撫司出來,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秋夜的風已經有些涼了,吹在臉上,清醒了不少。

身後傳來腳步聲。

毛驤跟出來。

“李少詹事,殿下讓臣問您——審出什麽了?”

李真想了想。

“胡惟庸招了。那些信,都是真的。他通敵的事,也都是真的。”

毛驤等著。

李真卻沉默了。

良久。

“可他沒有招出周七背後那個人。”

他看著毛驤。

“毛指揮使,那個人,您有線索嗎?”

毛驤搖頭。

“沒有。臣查了半年,隻知道有這麽一個人。他是誰、在哪兒、替誰辦事,一概不知。”

李真沉默。

那個人,藏得太深了。

深到胡惟庸都不知道他是誰。

九月初五,辰時。

東宮密室。

朱標聽完李真的稟報,久久不語。

“胡惟庸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李真點頭。

“他說不知道。臣覺得,他沒有撒謊。”

朱標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日的陽光照在後苑的薯地上,一片金黃。鄭和正帶著監生們翻地,為明年的春薯做準備。

“李真。”

“臣在。”

“你說,那個人,會不會是——”

他沒有說下去。

李真等著。

朱標回過頭。

“會不會是父皇的人?”

李真心頭一震。

父皇的人?

他想起了陳公公,想起了張五,想起了那輛停在夜色中的馬車。

陳公公說過,他養的那批人裏,有一個周七。

可周七是陳公公的人,為什麽要替胡惟庸殺人?

除非——

“殿下,”李真輕聲道,“若真是陛下的人,那陛下這樣做,是為了什麽?”

朱標沒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窗外那片薯地。

良久。

“不管是誰的人,他殺了人,就得有個交代。”

他轉過身。

“毛驤那邊,接著查。查到了,告訴我。”

李真抱拳。

“臣明白。”

九月初六,德州行在。

陳公公跪在禦前,麵前攤著兩份密報。

一份是毛驤送來的,說胡惟庸已經招了,通敵叛國,證據確鑿。

一份是錦衣衛暗線送來的,說李真審了胡惟庸一夜,問出了周七背後有人的事。

朱元璋看完,擱下密報。

“陳伴伴。”

“奴婢在。”

“周七的事,你怎麽看?”

陳公公沉默片刻。

“回萬歲爺,周七是奴婢的人。可他替胡惟庸殺人,奴婢確實不知情。奴婢有罪。”

朱元璋看著他。

“朕問你,周七背後那個人,是不是你?”

陳公公抬起頭。

“萬歲爺,奴婢若想殺胡惟庸,用不著繞這麽大彎子。奴婢手裏的人,比周七利落的多。”

朱元璋沉默。

他知道陳公公說的是實話。

“那會是誰?”

陳公公想了想。

“萬歲爺,奴婢鬥膽說一句——能讓周七聽話的人,一定是他信得過的人。周七這人,隻認兩種人:一種是給他錢的,一種是他欠了命的。”

他頓了頓。

“周七欠過誰的命?”

朱元璋眸光一凝。

“查。查周七入宮之前的事。”

陳公公叩首。

“奴婢遵旨。”

九月初七,應天城。

一道消息悄悄傳開:丞相胡惟庸,通敵叛國,不日將明正典刑。

有人拍手稱快,有人噤若寒蟬,有人四處打探,有人連夜收拾細軟準備跑路。

東宮後苑的薯地裏,鄭和蹲在地頭,聽著那些傳言,一聲不吭。

李真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在想什麽?”

鄭和抬起頭。

“李師傅,胡丞相真的殺了那麽多人嗎?”

李真點頭。

“真的。”

鄭和沉默片刻。

“那他死了,那些人的仇,就報了嗎?”

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片翻過的土地,看著那些正在生長的薯苗。

“鄭和,有些仇,報了也換不回人命。可要是不報,那些人就白死了。”

他頓了頓。

“你記住——殺人的,得還。欠命的,得償。”

鄭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九月初八,聖旨從德州傳回應天。

“胡惟庸通敵叛國,罪大惡極,著即押赴市曹,明正典刑。其黨羽,著錦衣衛嚴查,一並治罪。”

滿城震動。

那一夜,錦衣衛抓了三十七個人。都是胡惟庸的黨羽,有的在六部,有的在地方,有的隻是跑腿的小卒。

王文華沒有抓到。

他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九月初九,重陽。

菜市口,人山人海。

胡惟庸被押上刑台時,臉色平靜。他穿著囚衣,頭發散亂,可腰背挺得筆直。

監斬官是毛驤。

午時三刻,令牌落地。

刀光一閃。

洪武十六年九月初九,丞相胡惟庸伏誅。

消息傳到東宮時,朱標正在後苑看鄭和翻地。

他站了很久,沒有說話。

李真站在他身後,也沒有說話。

風吹過薯地,綠浪翻湧。

良久,朱標開口。

“李真。”

“臣在。”

“你說,這一頁,翻過去了嗎?”

李真看著那片薯地。

“殿下,翻過去了。”

他頓了頓。

“可下一頁,還得咱們自己寫。”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北方。

北方,父皇還在德州。

北方,還有更大的風浪在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