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八月二十三,申時。

李真站在那條巷口,盯著牆上的炭筆箭頭。

箭頭指向東邊。

東邊是東宮的方向。

他伸出手,用拇指把那個記號抹去。炭灰沾在指腹上,細細的,像是剛畫上去不久。

那個人,就在附近。

李真沒有回頭。他放慢腳步,沿著來路往回走。走出一箭之地,才側身閃進一條窄巷,靠在牆上,等了一盞茶的工夫。

沒有人跟上來。

他鬆了口氣,加快腳步向東宮走去。

文華殿裏,朱標正在見鬱新。

見李真進來,朱標抬手示意鬱新先退下。

鬱新行禮告退,經過李真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李少詹事,山東那邊又鬧起來了。”說完便匆匆走了。

李真走到案前。

“殿下,臣去了城南那間雜貨鋪。”

朱標抬眼。

“查到了什麽?”

李真把巷口的事說了一遍。

朱標聽完,眉頭緊鎖。

“他給你留記號?什麽意思?”

李真搖頭。

“臣也不知道。那個箭頭指向東邊,像是想讓臣知道——他就在東邊。”

朱標沉默片刻。

“他在引你去?”

李真想了想。

“臣覺得不像。若想引臣去,該留個更明確的記號。可那個箭頭,隻有臣能看懂——因為臣剛從那邊過來。”

他看著朱標。

“殿下,臣在想,他是不是想告訴臣一件事。”

“什麽事?”

“他一直在盯著。他知道臣去了城南,知道臣會從那巷口經過。他想讓臣知道——他無處不在。”

殿中一靜。

朱標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陰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李真。”

“臣在。”

“你說,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麽?”

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也走到窗前,望著外頭那片灰蒙蒙的天。

“殿下,臣想了很久。他若真是胡惟庸的人,早該對臣下手了。可他一直沒有。他殺程先生,殺送信的人,卻從不碰臣。為什麽?”

朱標轉過頭。

“你是說——”

“臣在想,他可能不是胡惟庸的人。”

李真一字一頓。

“或者說,不全是。”

八月二十四,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比往常厚了一倍。

“大哥:

塞外有動靜。脫古思帖木兒的部眾又往南移動了五十裏,不是打,像是在等。等什麽,不知道。

那個王勉的畫像,我讓人給各關口送去了。隻要他敢再出塞,一定截住。

另,德州那邊有消息傳來——父皇一切安好,但行在周圍多了些生麵孔。錦衣衛抓了幾個,都是草原上的探子。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

“草原上的探子……他們在盯父皇的行蹤。”

朱標點頭。

“可他們盯了做什麽?去年那一仗,他們還沒被打怕?”

李真沉吟。

“殿下,臣在想,王勉這次回來,可能不隻是為了‘行刺’那一步棋。他真正的目的,也許是傳遞消息。”

他看著朱標。

“他在應天的時候,已經把父皇北巡的路線、時間遞出去了。塞外那些探子,是在等。等一個機會。”

朱標心中一凜。

“什麽機會?”

李真沒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窗外那片陰沉沉的天。

八月二十五,德州行在。

朱元璋站在臨時搭起的箭樓上,望著北方的地平線。

陳公公侍立在一旁。

“陳伴伴。”

“奴婢在。”

“那些探子,抓了幾個了?”

陳公公道:“回萬歲爺,錦衣衛抓了七個。都是草原上的熟麵孔,專幹探馬勾當。他們招了,說是有人給他們送信,說萬歲爺北巡的路線,讓他們盯著行在的動靜。”

朱元璋沒有回頭。

“送信的人,查到了嗎?”

陳公公道:“查到了。是一個從應天來的商人,姓周,半月前在德州城外被人殺了。一刀封喉,和周七的手法一樣。”

朱元璋沉默。

周七。

又是周七。

“他替誰辦事?”

陳公公道:“奴婢查了。周七這三年,明麵上替胡惟庸辦事,暗地裏——還替另一個人辦事。”

朱元璋轉過身。

“誰?”

陳公公跪倒。

“奴婢該死。那個人,奴婢還沒查到。隻知道周七每次殺人前,都會收到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是臨摹的館閣體,看不出筆跡。”

朱元璋看著他。

“陳伴伴。”

“奴婢在。”

“你跟了朕二十三年。這二十三年裏,朕讓你辦了多少事?”

陳公公道:“奴婢數不清。”

朱元璋點頭。

“那你告訴朕——你養出來的人,替別人辦事,你這個做主子的,該不該擔責?”

陳公公伏地。

“奴婢罪該萬死。”

朱元璋沒有再說下去。

他轉身,繼續望著北方。

良久。

“起來吧。查。查清楚了,再來領罰。”

陳公公叩首。

“奴婢遵旨。”

八月二十六,應天城。

東宮密室裏,李真麵前攤著一張輿圖。

圖上畫著應天城的大街小巷,標著一個個紅點。紅點旁邊寫著名字:胡惟庸府、那間雜貨鋪、醉仙樓、北鎮撫司、城南客棧……

他盯著那些紅點,忽然開口。

“殿下。”

朱標正在批奏章,聞言抬頭。

“怎麽?”

李真指著圖上的一點。

“這個人,藏在這兒。”

朱標走過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城東一處僻靜的地方,靠近城牆。地圖上標著三個字:白馬寺。

“白馬寺?”

李真點頭。

“臣查了,這間寺廟不大,香火也不旺。可三年前,王勉出塞之前,曾去那兒上過香。”

他看著朱標。

“殿下,臣想去看看。”

朱標眉頭微皺。

“你一個人去?”

李真道:“一個人,不打眼。”

朱標沉默片刻。

“帶上人。萬一出事——”

李真打斷他。

“殿下,帶人反而打眼。那個人若是真在那兒,看見有人跟著,就不會露麵。”

他看著朱標。

“臣這條命,沒那麽容易丟。”

八月二十七,辰時。

李真穿著一身尋常的青布直裰,背著藥箱,出了東宮。

他穿過幾條街,拐進城東那條僻靜的巷子。巷子盡頭,就是白馬寺。

寺門虛掩著,裏頭靜悄悄的。

他推門進去。

院子裏長著些雜草,香爐裏積著厚厚的灰。正殿的門開著,裏頭供著一尊佛像,身上落滿了灰。

李真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有人嗎?”

沒有人應。

他走進正殿,四下打量。

佛像背後,隱隱有一扇小門。

他繞過去,推了推,門開了。

門後是一條窄窄的甬道,通向地下一層。台階上積著灰,但有幾處被踩過的痕跡。

李真心頭一動。

他放輕腳步,沿著台階往下走。

甬道盡頭,是一間小小的地窖。

地窖裏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著牆角的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蹲在地上,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李真站住腳步。

“周七?”

那人緩緩站起身,轉過頭來。

一張普通的臉,三十出頭,方臉,眉骨高。左耳垂上,赫然有一顆痣。

周七看著他。

“李大人,你終於來了。”

李真沒有後退。

“你在等我?”

周七點頭。

“等了三天。”

他往旁邊讓了讓,露出牆角藏著的一個包袱。

“這是王勉藏的東西。胡惟庸的親筆信,還有他這些年往塞外遞消息的賬本。”

他看著李真。

“李大人,這些東西,我交給你。”

李真盯著他。

“你為什麽給我?”

周七沉默片刻。

“因為我不想再替他殺人了。”

他的聲音很輕。

“程先生、送信的人、還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我殺了太多。可每次殺完,我都不知道,他們到底該不該死。”

他看著李真。

“李大人,您是郎中。您救人。我想知道——救人是什麽滋味。”

李真沒有說話。

他走過去,蹲下,打開那個包袱。

裏麵是一疊信,還有一本薄薄的冊子。

他翻了幾頁,抬起頭。

“周七,你背後那個人,是誰?”

周七搖頭。

“我不知道。他從不露麵,隻讓人傳話。傳話的人每次都不一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隻帶一句話,說完就走。”

李真追問。

“那句話是什麽?”

周七想了想。

“他說——‘你隻管殺人,殺完了,有人替你收拾。’”

李真心頭一震。

殺完了,有人替你收拾。

那些死在周七刀下的人,每一個都死得幹幹淨淨,不留痕跡。原來不是周七手法利落,是有人在背後替他善後。

那個人,是誰?

地窖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周七臉色一變。

“有人來了。”

他閃到門邊,側耳聽。

腳步聲很輕,不止一個人。

周七回頭看向李真。

“李大人,您從後門走。這些東西,您帶出去。”

李真抱起包袱。

“你呢?”

周七笑了笑。

“我?我殺了太多人。該還了。”

他推了李真一把。

“快走。”

李真衝出地窖,從後門鑽出去,隱入巷子深處。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喊叫聲。

他沒有回頭。

半個時辰後,李真回到東宮。

他把包袱往朱標麵前一放。

“殿下,找到了。”

朱標翻開那些信,一頁一頁看下去。

看到最後一頁,他的手微微發抖。

“這些……都是胡惟庸親筆寫的。”

李真點頭。

“殿下,有了這些,胡惟庸就翻不了身了。”

朱標看著他。

“周七呢?”

李真沉默片刻。

“臣不知道。”

他望向窗外。

窗外,天晴了。

陽光照在東宮後苑的薯地上,一片金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