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八月十七,夜。
東宮後苑的地窖裏,鄭和正在清點最後一批春薯。燭火昏黃,照著他專注的臉。他手裏拿著一本小冊子,每點完一筐,就在上頭畫一道。
“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
“鄭和。”
他抬起頭,見李真站在地窖口。
“李師傅,您怎麽來了?”
李真走下台階,在他身邊蹲下。
“睡不著,過來看看。”
鄭和愣了一下。
“李師傅有心事?”
李真沒有答。他伸手從筐裏拿起一枚薯塊,在手裏掂了掂。
“這批薯,比去年大了。”
鄭和點頭。
“是。懷恩公公說,是肥料足。今年多漚了兩倍的草灰。”
李真把薯塊放回去。
“鄭和,如果有一天,有人讓你離開東宮,你願意嗎?”
鄭和怔住了。
“離開東宮?奴婢為什麽要離開?”
李真看著他。
“萬一呢?”
鄭和沉默片刻。
“李師傅,奴婢這條命是陛下救的,是殿下收留的,是您教的。您讓奴婢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可您要是問奴婢願不願意——奴婢不願意。”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奴婢想守這片地。守著它,看著它種滿天下。”
李真沒有說話。
他拍了拍鄭和的肩,站起身。
“好。那就守著。”
地窖外,月色如水。
李真沿著後苑的小路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不遠處的陰影裏,站著一個人。
是懷恩。
“李師傅。”
李真走過去。
“懷恩,你在這兒做什麽?”
懷恩垂首。
“奴婢睡不著,出來走走。”
李真看著他。
六年的東宮老人,做事穩妥,從不張揚。那個人說,泄密者就在身邊。
可懷恩會是那個人嗎?
“懷恩。”
“奴婢在。”
“你跟了太子六年,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離開?”
懷恩抬起頭。
“李師傅,奴婢是宮裏的人。離不離開,由不得奴婢想。”
他頓了頓。
“可隻要奴婢還在一天,就會把該做的事做好。”
李真沉默片刻。
“去吧。”
懷恩行了一禮,退入夜色中。
李真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八月十八,辰時。
東宮密室的門被敲響。
毛驤親自來了。
“殿下,真定府那邊有消息了。”
朱標霍然起身。
“信拿到了?”
毛驤的臉色卻不輕鬆。
“拿到了。但是——”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雙手呈上。
“殿下請看。”
朱標接過,打開。
裏麵是一封信,紙已經發黃,邊角有些破損。他展開,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
確實是胡惟庸的筆跡。
“勉弟如晤:出塞之事,關乎大計。一切按前議行事。事成之後,自有重報。惟庸手書。”
沒有日期,沒有抬頭,可那枚私印清清楚楚。
朱標看向毛驤。
“但是什麽?”
毛驤道:“送信的人,在半路上被人盯上了。他跟臣的人交過手,傷了一個弟兄,自己也挨了一刀。臣的人追上去的時候,他已經——”
他頓了頓。
“已經死了。”
朱標臉色一變。
“死了?”
“是。一刀封喉,和程先生、張福那些人一樣的手法。”毛驤道,“信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他還沒來得及交給任何人。”
李真忽然開口。
“毛指揮使,盯上他的人,抓到沒有?”
毛驤搖頭。
“跑了。但臣的人看清了——那人左耳垂有一顆痣。”
左耳垂有痣。
李真腦海中猛然閃過一個畫麵。
那夜東宮盜苗,鄭和描述那個刺客——
“三十出頭,方臉,眉骨高,左耳垂有顆痣。”
是他。
那個刺客還活著。
“殿下,”李真沉聲道,“這個人,就是去年四月十五夜,潛入東宮盜苗的那個人。”
朱標眸光一凝。
“他還在應天?”
毛驤跪倒。
“臣無能。臣這就全城搜捕。”
朱標抬手止住他。
“不用搜。”
毛驤抬頭。
朱標看著那封信。
“他殺了送信的人,卻沒有拿走信。為什麽?”
李真接口道:“因為他知道,信已經不在那人身上了。”
他看著朱標。
“殿下,有人走漏了消息。那個人知道咱們派人去真定府取信,所以派人去截。截住了人,卻沒找到信。因為信已經被臣的人提前帶走了。”
朱標沉默。
走漏消息。
又是走漏消息。
“毛驤。”
“臣在。”
“這次去真定府的人,都有誰知道?”
毛驤想了想。
“臣親自挑選的人,一共五個。都是跟了臣多年的老人,絕不會出問題。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出發前,臣跟戶部借調了一個人,負責辨認胡惟庸的筆跡。那人叫張謙,是戶部主事,專管檔案文書。他跟著一道去的。”
朱標看向李真。
李真道:“張謙這個人,臣知道。他在戶部五年,做事踏實,和鬱新關係不錯。但——”
“但什麽?”
“但他三年前,曾在真定府辦過差。”
殿中一靜。
三年前。
又是真定府。
八月十九,張謙被帶到北鎮撫司。
他沒有掙紮,沒有喊冤。進了密室,看見毛驤坐在案後,他隻是歎了口氣。
“毛指揮使想問什麽,就問吧。”
毛驤看著他。
“張主事,你知道本指揮為什麽請你來?”
張謙點頭。
“知道。昨兒個夜裏,有人來找我。他說,真定府那邊出事了,問我知不知道。我說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他抬起頭。
“毛指揮使,那個人,就是你們要找的吧?”
毛驤沒有答。
“他長什麽樣?”
張謙道:“三十出頭,方臉,眉骨高。說話帶著北直隸口音。他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回家,他從巷子口走過來,問我‘張主事,借一步說話’。我問他什麽事,他說,‘真定府那邊,有人托我帶個話,說東西已經拿到了,讓你放心’。”
他頓了頓。
“我當時就懵了。我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就走了。”
毛驤盯著他。
“你認識他?”
張謙搖頭。
“不認識。從來沒見過的臉。”
毛驤沉默。
這個人,又來晚了。
八月二十,朱標看著毛驤的密報,久久不語。
李真站在一旁,也沒有說話。
良久,朱標開口。
“李真。”
“臣在。”
“你說,張謙的話,可信嗎?”
李真想了想。
“臣覺得可信。他若是那個人,不會主動說出有人找過他。他說出來,反而洗清了自己。”
他看著朱標。
“殿下,那個人還在。他藏得很深,但他在動。隻要他動,就會留下痕跡。”
朱標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陰得厲害,像是要下雨。
“八月二十了。父皇到德州了吧?”
李真道:“按行程,應該到了。”
朱標沉默。
“李真。”
“臣在。”
“你說,父皇現在在做什麽?”
李真沒有答。
他望著窗外那片陰沉沉的天。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陛下那邊,一定也在動。”
八月二十一,德州行在。
朱元璋坐在臨時設的禦帳裏,麵前攤著一份密報。
毛驤送來的,八百裏加急。
他看完,擱下,看向站在一旁的陳公公。
“陳伴伴。”
陳公公垂首。
“奴婢在。”
“這個左耳垂痣的人,你認得嗎?”
陳公公沉默片刻。
“回萬歲,奴婢認得。”
朱元璋抬眼。
“哦?”
陳公公道:“此人姓周,名七,是奴婢當年在軍中用過的老人。洪武十年退役,在應天開了間茶館。萬歲爺讓奴婢養著那批人,他是其中一個。”
朱元璋看著他。
“你養的人,替胡惟庸辦事?”
陳公公跪倒。
“奴婢該死。奴婢用人失察,請萬歲爺責罰。”
朱元璋沒有發怒。
他隻是說:“起來。”
陳公公起身。
朱元璋道:“你的人,你處置。查清楚,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替胡惟庸辦事的,替胡惟庸辦了多少事,還有哪些人在幫他。”
陳公公叩首。
“奴婢明白。”
八月二十二,德州行在。
陳公公的密報呈到禦前。
周七,三年前開始替胡惟庸辦事。先是傳遞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後來慢慢深入。東宮盜苗那夜,是他親自動的手。程先生之死,是他殺的。真定府送信的人,也是他殺的。
他替胡惟庸殺了多少人,自己也記不清了。
可陳公公還查到一件事——
周七背後,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從不露麵,隻通過中間人給周七傳話。周七隻知道他叫“先生”,不知道姓甚名誰,不知道住在哪裏。
朱元璋看著那份密報,沉默了很久。
“還有一個人。”
他放下密報。
“陳伴伴。”
“奴婢在。”
“這個‘先生’,你接著查。查到了,先別動。”
陳公公一怔。
“萬歲爺的意思是——”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帳門口。
帳外,北國的風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讓他繼續活著。活著,才能引出更大的魚。”
八月二十三,應天城。
李真從東宮出來,往城南走。
他要去那間雜貨鋪看看。
那間鋪子,是王勉傳遞消息的中轉站。如今王勉被抓,鋪子還在,掌櫃的還在。可錦衣衛盯著,一直沒有動。
他走到巷口,遠遠望見那間鋪子。
門虛掩著,裏頭黑漆漆的,像是沒人。
他正要走近,忽然有人從背後拍了他一下。
李真回頭。
是個年輕後生,穿著短褐,像是街上的閑漢。
“先生,有人讓小的給您帶句話。”
李真心頭一凜。
“誰?”
後生道:“他說,別往前走了。那間鋪子,空了。”
李真看著他。
“那個人長什麽樣?”
後生搖頭。
“沒看清。他戴著鬥笠,給了小的幾個銅板,讓小的在這兒等著。說等一個穿青布直裰的先生走過來,就把話帶到。”
李真沉默。
那個人,又搶先一步。
他從袖中摸出幾個銅板,遞給後生。
“多謝。”
後生接了錢,一溜煙跑了。
李真站在巷口,望著那間空了的鋪子。
那個人知道他來了。
那個人一直在盯著他。
可那個人為什麽不殺他?
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出巷子,忽然停住。
巷口的牆上,用炭筆畫著一個記號。
一個箭頭,指向東邊。
東邊,是東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