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八月初十,申時。
禦駕北巡後的第一個時辰,應天城出奇安靜。
朱標站在文華殿的窗前,望著外頭空****的院落。半個時辰前,這裏還擠滿了來回事的官員,如今都散了。可他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李真推門進來。
“殿下,戶部的賬冊送來了。鬱新讓人帶話,說山東那邊又有新動靜。”
朱標轉過身。
“說。”
“那個姓劉的鄉紳,聽說陛下北巡、殿下監國,又開始鬧了。這回他放出話,說太子年輕,不懂農事,甘薯的事遲早要黃。”
朱標眉頭微皺。
“他還是不死心。”
李真道:“殿下,他背後的人,怕是要趁著監國這段時間,把水攪渾。”
朱標走回案前,坐下。
“毛驤那邊有消息嗎?”
李真搖頭。
“王勉還關在北鎮撫司。毛指揮使說,他該招的都招了,剩下的都是一些細枝末節。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他一直念叨,說胡惟庸一定會救他。”
朱標沉默片刻。
“救他?胡惟庸恨不得他立刻死。”
李真道:“臣也這樣想。但王勉既然這樣念著,說不定手裏還有胡惟庸不知道的東西。”
朱標抬眼。
“你是說,他留了後手?”
李真點頭。
“臣猜,他回來之前,一定藏了什麽東西。那東西,可能是胡惟庸通敵的證據,也可能是能保命的東西。”
朱標沉吟。
“讓毛驤接著問。問出來最好,問不出來——也得防著胡惟庸滅口。”
李真抱拳。
“臣這就去傳話。”
八月初十一,早朝。
這是太子監國後的第一次早朝。
朱標坐在禦座側麵的椅子上,麵前擺著奏案。滿朝文武跪拜如儀,起身後,卻沒有人第一個開口。
靜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才有人出列。
是都察院左僉都禦史,姓吳,名啟新。
“臣有本奏。”
朱標抬手。
“講。”
吳啟新道:“臣彈劾戶部侍郎鬱新,督辦山東甘薯不力,致使地方**,民怨沸騰。請殿下嚴查。”
殿中一陣低語。
朱標看著那道奏本,沒有立刻說話。
他想起李真昨夜說的話:胡惟庸一定會借著監國這段時間,把水攪渾。
這就是第一招。
他緩緩開口。
“吳禦史,你說鬱新督辦不力,可有實證?”
吳啟新道:“山東濟南府鄉紳劉文舉,聯名數十戶上書,稱甘薯傷地,官府強令種植,民不堪命。此乃實證。”
朱標點頭。
“那份上書,在何處?”
吳啟新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
內侍接過,轉呈朱標。
朱標翻開,看了幾行,便合上了。
“吳禦史,你可知道,這個劉文舉,是什麽人?”
吳啟新一怔。
“臣……臣不知。”
朱標看著他。
“此人名下糧鋪,壟斷濟南府三成糧市。甘薯若成,糧價必跌,他的買賣就做不下去了。”
他把文書放下。
“吳禦史,你是都察院的人,查案之前,不該先查查這個?”
吳啟新額上見汗。
“臣……臣……”
朱標沒有為難他。
“這份上書,留中。你回去再查查清楚,查清楚了,再來奏。”
吳啟新叩首,退下。
殿中又靜了下來。
可這一次,沒有人敢輕易開口了。
散朝後,朱標回到文華殿。
李真正在殿內等著。
“殿下,今日這一出,是試探。”
朱標點頭。
“我知道。他們在看我會怎麽處置。”
李真道:“殿下處置得很好。留中不發,既沒駁回,也沒準奏,把球踢回去讓他們自己查。他們再想鬧,就得先過自己這一關。”
朱標看著他。
“可這隻是開始。後麵還會有更多。”
李真沒有否認。
“殿下,胡惟庸在試殿下的深淺。他要知道,殿下是軟還是硬,是急還是穩。”
朱標沉默。
良久。
“那你說,我該軟還是該硬?”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說不好。但臣知道,有時候軟就是硬,硬就是軟。關鍵不是怎麽做,是做完了之後,讓人摸不透。”
朱標若有所思。
八月初十五,夜。
北鎮撫司大牢深處,王勉蜷縮在角落裏,已經瘦得脫了形。
這幾日毛驤沒再提審他,隻是把他關著。每日送來的飯菜,他吃不下幾口。他一直在等,等胡惟庸派人來救他,或者來殺他。
可什麽都沒有。
腳步聲響起。
王勉抬起頭,看見毛驤走進來。
“王勉。”
王勉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胡相……胡相的人來了嗎?”
毛驤看著他。
“沒有人來。也不會有人來。”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他。
王勉接過,看了一眼,渾身發抖。
紙上是一份抄來的口供——王文華的。
王文華也落網了?
“這……這是……”
毛驤道:“你的人,已經招了。他替胡惟庸傳話,安排你回來,安排你住進那間客棧。他什麽都說了。”
王勉嘴唇哆嗦。
“胡相……胡相呢?”
毛驤沒有回答。
他隻是說:“王勉,你等的人,不會來了。”
王勉盯著那張紙,忽然笑了起來。
笑得很慘,很難聽。
“好……好……”
他抬起頭。
“毛指揮使,我有一個東西。藏在真定府。那是我保命的。”
毛驤眸光一凝。
“什麽東西?”
王勉道:“胡惟庸寫給我的信。三年前,他親筆寫的。讓我出塞,讓我替他在北邊做事。信上有他的印,有他的字。”
他頓了頓。
“我藏在一戶人家。那戶人家,隻有我知道。”
八月初十六,淩晨。
毛驤的密報送到東宮。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接過,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
“胡惟庸的親筆信……”
他抬起頭。
“殿下,若是真的,這就是鐵證。”
朱標點頭。
“毛驤已經派人去真定府了。快的話,五天就能回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還沒亮,黑沉沉一片。
“李真。”
“臣在。”
“你說,這封信,能扳倒胡惟庸嗎?”
李真沉默片刻。
“殿下,臣不知道。但臣知道,有了這封信,胡惟庸就睡不著了。”
朱標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窗外那片黑暗。
東邊的天際,隱隱透出一線白光。
快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