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八月初一,應天府。

離皇上北巡還有七天。

東宮後苑的薯地裏,第一批春薯已經收完。鄭和帶著監生們把薯塊一筐一筐抬進地窖,碼得整整齊齊。收成不錯,三十畝地收了九萬多斤,比去年又多了兩成。

可鄭和高興不起來。

這兩天東宮的氣氛不對。那些平日裏和和氣氣的屬官們,一個個繃著臉,走路都繞著走。懷恩公公更忙了,整日不見人影。就連李師傅,也是一早出去,天黑才回來,回來就關在密室裏,不知在忙些什麽。

鄭和蹲在地窖口,望著文華殿的方向。

他想問,又不敢問。

文華殿西配殿裏,朱標正在聽毛驤稟報。

“殿下,王勉還在那間客棧裏。這幾日他出門三次,一次去茶樓,一次去書鋪,一次隻是在街上閑逛。沒見任何人,沒遞任何消息。”

朱標眉頭微皺。

“他在等什麽?”

毛驤道:“臣以為,他在等人。”

“等誰?”

“等北巡的消息定下來。”毛驤道,“他回來後一直沒動,就是在等最後的信。隻要陛下離京的消息傳開,他就會動手。”

朱標沉默。

他看向李真。

李真站在輿圖前,盯著那條從應天到德州的官道。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

“講。”

“王勉回來,胡惟庸知不知道?”

朱標一怔。

“你是說——”

“王勉是胡惟庸的人,三年前出塞,也是胡惟庸送出去的。他回來,按理說應該先去見胡惟庸。可他沒有。他一直住在客棧裏,誰也不見。”

李真轉過頭。

“要麽,胡惟庸不知道他回來了。要麽,胡惟庸知道,但不想讓人知道他知道。”

朱標沉吟。

“若是第一種,王勉想幹什麽?瞞著胡惟庸做事?”

李真道:“臣想的是第二種。”

他看著朱標。

“胡惟庸知道王勉回來了,但不讓他進府,也不聯係他。為什麽?”

朱標心中一凜。

“因為他在等。等王勉替他把事辦了,萬一出事,可以推得幹幹淨淨。”

李真點頭。

“殿下說得對。胡惟庸這個人,從不親自出手。他要的是一把刀,刀砍了人,刀可以扔,他的手是幹淨的。”

殿中一靜。

毛驤忍不住道:“殿下,那咱們什麽時候動手?”

朱標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灰蒙蒙的天。

“父皇怎麽說?”

毛驤道:“陛下說,讓殿下自己拿主意。”

朱標沉默。

自己拿主意。

這是父皇在考他。

良久,他轉過身。

“毛驤。”

“臣在。”

“盯死王勉。他隻要出城,立刻拿人。若他往宮裏遞消息,截住。若他去見胡惟庸——”

他頓了頓。

“也截住。”

毛驤抱拳。

“臣明白。”

八月初三,夜。

城南那間客棧裏,王勉坐在窗前,望著外頭的夜色。

他回來了二十七天。二十七天裏,他什麽也沒做,隻是等著。

等一個消息。

等那個人告訴他,什麽時候動手。

可消息一直沒來。

他站起身,在屋裏踱了幾步。

難道出事了?

不,不會。他回來得很小心,換了幾次身份,繞了幾個彎子,沒有人能查到他。就算有人懷疑,也找不到證據。

可為什麽那個人還不來?

窗外傳來更鼓聲,一更了。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樓下有動靜。

輕輕的腳步聲,上樓來了。

王勉閃到門邊,屏住呼吸。

腳步聲停在他門口。

然後,一張紙條從門縫裏塞進來。

他等了片刻,彎腰撿起紙條。

展開一看,上麵隻有一行字:

“明日辰時,城外十裏亭。”

沒有落款。

王勉攥緊紙條,嘴角微微揚起。

終於來了。

八月初四,辰時。

十裏亭在應天城南,是出城後的第一個歇腳處。平日裏有挑夫走卒在此歇腳,也有送行的在此話別。

王勉到的時候,亭子裏已經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尋常的青布直裰,背對著他,正在喝茶。

王勉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你來了。”

那人抬起頭。

王勉看清他的臉,愣住了。

不是那個人。

是毛驤。

“王先生,久候了。”

王勉臉色一變,霍然起身。

可他剛站起來,四周忽然湧出十幾個錦衣衛,把他圍得嚴嚴實實。

毛驤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王先生,跟我走一趟吧。”

辰時三刻,錦衣衛北鎮撫司。

王勉被押進一間密室,按著跪在地上。

毛驤坐在案後,慢條斯理地翻著一疊文書。

“王勉,洪武十年舉人,原籍真定府。洪武十三年出塞投奔北元,改名王通,在脫古思帖木兒帳下做謀士。去年參與策劃攻北平之役,兵敗後退回塞外。今年七月潛回應天——”

他抬起頭。

“本指揮說的,可對?”

王勉麵色慘白,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毛驤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你知道你犯的是什麽罪嗎?”

王勉終於開口。

“我……我要見一個人。”

毛驤挑眉。

“見誰?”

王勉咬著牙。

“胡相。”

毛驤笑了。

笑得很冷。

“王先生,你還沒明白?你等的那個‘人’,不會來了。”

他彎下腰,與王勉平視。

“你被賣了。”

八月初四,申時,東宮。

朱標聽完毛驤的稟報,久久不語。

“他招了嗎?”

毛驤道:“還沒有。但他鬆口了。他說,隻要讓他見胡惟庸一麵,他什麽都招。”

朱標看向李真。

李真搖頭。

“殿下,不能讓他見。見了,胡惟庸就有辦法讓他閉嘴。像程先生那樣。”

朱標點頭。

“毛驤。”

“臣在。”

“接著審。審出來的東西,一件一件記下來。讓他活著,但不能讓他見任何人。”

毛驤領命。

八月初五,早朝。

胡惟庸站在百官之首,麵色如常。

可他的眼皮跳了一夜,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王勉回來一個月了,一直沒有消息。他派出去的人,也聯係不上。難道出事了?

散朝後,他回到府中,召來王文華。

“王勉那邊,有消息嗎?”

王文華搖頭。

“沒有。他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胡惟庸沉默。

王文華小心翼翼地問:“相爺,要不要派人去查?”

胡惟庸抬手止住他。

“不用。查了,反而惹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夏日的陽光照在院子裏,蟬鳴如潮。

“王先生。”

“學生在。”

“你說,王勉會不會已經落到錦衣衛手裏了?”

王文華臉色一變。

“相爺——”

胡惟庸回過頭。

“若真是如此,本相就得準備後手了。”

八月初六,夜。

北鎮撫司的密室裏,王勉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

毛驤讓人輪番審他,不給他一刻安寧。他的精神幾乎崩潰,可還是咬著牙,什麽都不肯說。

毛驤走進來,在他對麵坐下。

“王勉。”

王勉抬起頭,眼睛紅腫,嘴唇幹裂。

“我……我要見胡相。”

毛驤看著他。

“你見不到他。他也不會見你。”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在王勉麵前。

王勉低頭看去。

紙上隻有一行字:

“王勉已無用,可棄。”

那是胡惟庸的筆跡。

王勉渾身發抖。

“這……這是從哪兒來的?”

毛驤沒有回答。

他隻是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腳步。

“王勉,你想清楚。替一個把你當棄子的人扛著,值不值?”

門關上了。

王勉盯著那張紙,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八月初七,辰時。

王勉招了。

他招出了三年前出塞的經過,招出了替胡惟庸傳遞消息的事,招出了這次回來的目的——

在北巡途中,找機會接近皇上,然後“意外”行刺。

不用成功。隻要有人行刺,就可以把罪名扣在太子頭上。太子監國期間,皇上遇刺——這罪名,夠朱標喝一壺的。

毛驤聽完,後背發涼。

他把供詞連夜送進東宮。

朱標看完,手在發抖。

“李真。”

“臣在。”

“你看看。”

李真接過,看完,久久不語。

良久,他開口。

“殿下,胡惟庸這一招,夠狠。”

朱標點頭。

“他知道殺不了父皇。但他可以讓天下人以為,有人想殺父皇。太子監國期間出這種事,我百口莫辯。”

他看著李真。

“現在怎麽辦?”

李真想了想。

“殿下,這事已經出了錦衣衛的手。毛驤的供詞,一定會呈給陛下。”

他頓了頓。

“接下來,看陛下的意思。”

八月初八,武英殿。

朱元璋坐在禦案後,麵前攤著王勉的供詞。

毛驤跪在下首,屏住呼吸。

良久,朱元璋開口。

“標兒知道了嗎?”

毛驤道:“回萬歲,太子殿下已經知道了。”

朱元璋點頭。

“他怎麽說?”

毛驤道:“太子殿下說,接下來,看萬歲爺的意思。”

朱元璋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夏日的陽光正盛。

“毛驤。”

“奴婢在。”

“傳旨給太子——這事,他辦得好。剩下的,朕來辦。”

毛驤一怔。

“萬歲爺的意思是——”

朱元璋回過頭。

“讓他準備監國。朕後日啟程。”

毛驤叩首。

“遵旨。”

八月初九,聖旨下:皇上明日北巡,太子監國。

同日深夜,胡惟庸府上來了一個人。

那人從後門進去,在書房裏坐了不到一盞茶,又從後門離開。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也沒有人知道他說了什麽。

八月初十,辰時。

朱元璋的車駕從應天北門出發,浩浩****向北而去。

朱標率百官送至城外,跪了許久,直到車駕消失在官道盡頭,才起身回城。

李真站在他身後,望著那條塵土飛揚的官道。

“殿下,開始了。”

朱標點頭。

“我知道。”

他轉過身,望著應天城的方向。

城門口,百官正在散去。

人群中,胡惟庸的背影不緊不慢地走著,和往日一模一樣。

可朱標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風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