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七月十五,中元節。
東宮後苑的薯地裏,藤蔓已經爬滿了竹架,綠得發黑。鄭和站在地頭,手裏捧著一片葉子翻來覆去地看。葉背上有幾個小蟲眼,他用指甲輕輕刮掉蟲卵,又仔細檢查了旁邊的幾株。
李真從文華殿出來,沿著廊廡往後苑走。
路過東宮屬官的值房時,他放慢了腳步。門窗都開著,裏頭的人各司其職——有人伏案抄寫,有人核對文書,有人低聲議論著什麽。一切如常。
可“如常”二字,如今聽起來卻有些刺耳。
那個人說,泄密者就在太子身邊。
李真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後苑的地頭,鄭和還在那兒蹲著。
“李師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您看,這幾株有蟲眼,要不要用藥?”
李真走過去,仔細看了看。
“不嚴重。用草木灰撒一圈就行。”
鄭和點頭,轉身要去取灰,被李真叫住。
“鄭和。”
“奴婢在。”
李真看著他。
這孩子跟了自己一年半,從守苗到管苗,從認字到記賬,一步一步走過來。他的底細,李真是知道的——雲南人,八歲入宮,背景幹淨得像一張白紙。
可那個人說,泄密者就在身邊。
李真沉默片刻。
“沒事了。去吧。”
鄭和愣了一下,也沒多問,跑去取灰了。
李真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不是他。一定不是。
可萬一呢?
他猛地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裏趕出去。
文華殿西配殿,朱標正在見毛驤。
錦衣衛那邊有了新消息。
“殿下,臣查了那個在醉仙樓見鬱新的人。”毛驤跪在下首,“此人很謹慎,進出都挑了人多的地方,幾次換衣易容。但臣的人從茶樓夥計嘴裏問出一點——他說話帶著一點北直隸口音。”
朱標眉頭微皺。
“北直隸?”
“是。不是應天本地人,也不是南邊口音。北直隸那邊,保定府、真定府一帶,都是這種腔調。”
朱標沉默。
真定府——又是真定府。
“還查到什麽?”
毛驤道:“此人約見鬱新那日,穿的是尋常青布直裰,料子是鬆江產的,應天城裏隨處可買。鞋是新的,底子還沒磨平。說明他不常走路,出門坐車。”
朱標抬眼。
“坐車?”
“是。而且不是一般的馬車,是那種帶棚的騾車,城裏專門出租的。臣查了城南幾家車行,有一家記得,那日確實有人租了一輛,租車的付的是現錢,沒說去哪兒。”
朱標沉吟。
坐車、換衣、北直隸口音——這個人做事極小心,可還是留下了痕跡。
“繼續查。查那家車行,查那幾日租車的人長什麽樣。”
毛驤領命。
毛驤退下後,李真進來。
朱標把方才的話說了一遍。
李真聽完,沉默片刻。
“殿下,北直隸口音——真定府那邊的人。”
朱標點頭。
“程先生是真定府的,王勉也是真定府的。現在這個人,也帶著那邊口音。那條線,一直沒斷。”
李真道:“程先生死後,有人接了他的手。這個人,應該就是程先生的舊人,一直在暗處替胡惟庸辦事。”
他看著朱標。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那個人對鬱新說,‘就在太子身邊’。這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朱標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蟬聲如潮,一聲比一聲高。
“我想了一夜。”他道,“若是假的,他想讓咱們疑神疑鬼,自亂陣腳。若是真的……”
他沒有說下去。
李真接道:“若是真的,那東宮裏,確實有人替他遞消息。”
朱標轉過身。
“你覺得是誰?”
李真搖頭。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從現在起,所有能接觸到北巡行程的人,都得過一遍。”
他頓了頓。
“包括臣自己。”
朱標看著他。
“你?”
李真道:“殿下,臣也是能接觸到的人。那個人若想挑撥,第一個就會把水攪渾。臣不能例外。”
朱標沉默良久。
“好。那就一起過。”
七月十八,朱標以東宮名義,召集所有屬官議事。
說是議事,其實是挨個問話。問的不是別的,就是這些日子有沒有見過生人、收過什麽東西、去過什麽地方。
問話從上午持續到傍晚,三十多個人,一個一個過。
輪到鄭和時,這孩子有些緊張。
“奴婢……奴婢一直在地裏,沒出過後苑。見過的人就是李師傅、懷恩公公,還有送菜的夥計。”
朱標看著他。
“送菜的夥計?哪個送菜的?”
鄭和道:“就是每天往後苑送菜的,姓張,四十來歲,瘦瘦的。他每天辰時來,把菜放在門口就走,從不進來。”
朱標看向懷恩。
懷恩上前道:“回殿下,確有此人。他是東宮指定的菜販,已經送了一年多。奴婢查過他的底細,是應天本地人,祖輩都在城裏賣菜,沒有可疑。”
朱標點頭,讓鄭和退下。
問完最後一個,天色已經黑透。
李真陪著朱標回到文華殿,兩人對坐無言。
“三十三個人,沒有一個有問題。”朱標道,“要麽真的幹淨,要麽藏得太深。”
李真道:“殿下,那個人若真是東宮裏的人,一定藏得很好。咱們這樣問,問不出來。”
朱標看著他。
“那怎麽辦?”
李真想了想。
“換個法子。”
七月二十,朱標下令:東宮所有屬官,即日起不得隨意出宮。有公事需外出的,必須登記去處、事由、往返時間,回來還要核對。
這道令一下,東宮裏人心浮動。可沒有人敢說什麽。
李真自己也登記了。他要去暖棚看薯,每日進出,一五一十寫清楚。
七日後,毛驤送來一份名單:這幾日出宮的人,共有十一個。其中六個是例行公事,三個是替太子跑腿,兩個是告假回家探親。
那兩個告假的,一個父親病重,一個妻子生產。錦衣衛去查了,都是真的。
李真看著那份名單,眉頭緊鎖。
難道猜錯了?那個人根本不在東宮?
他正想著,懷恩進來稟報。
“李師傅,鬱侍郎來了,說有急事。”
鬱新這次來,臉色比上次還白。
“殿下,李少詹事,那個人又找我了。”
朱標霍然起身。
“什麽時候?”
“今日午時。我下值回家,剛進巷子,一個小孩子跑過來,往我手裏塞了一張紙條。我問他是誰給的,他說是個叔叔,給了他一文錢讓他送。”
鬱新從袖中取出紙條。
李真接過,展開。
“告訴太子,泄密的人,不是東宮的。是宮裏頭的。”
宮裏頭?
朱標看著那行字,臉色微變。
宮裏頭——那就不隻是東宮了。那是父皇身邊的人,是後宮的人,是那些太監宮女。
“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麽?”朱標沉聲道,“一會兒說身邊,一會兒說宮裏,他在耍咱們?”
李真盯著那行字,久久不語。
良久,他開口。
“殿下,臣覺得,他說的是真的。”
朱標看向他。
“為什麽?”
“因為太折騰了。”李真道,“他費這麽大勁,約鬱新兩次,傳話兩次,就是為了讓咱們往錯的方向查?那他圖什麽?”
他頓了頓。
“他圖的是——讓咱們別再查真正的方向。”
朱標心中一動。
“你是說,真正的泄密者,既不在東宮,也不在宮裏?”
李真點頭。
“對。他在別的地方。一個咱們都沒想到的地方。”
七月二十五,離北巡還有半個月。
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格外長:
“大哥:
那個胡人又出現了。這回他沒帶信,隻帶了一句話——‘德州那邊,有人接應。’
我的人跟著他,發現他在關外見了一個人。那個人穿著漢人衣裳,但騎馬的樣子是草原上的。兩人說了幾句話,胡人就回來了。
我讓人畫了那個人的像,隨信奉上。你看認不認得。
另,塞外最近有動靜。脫古思帖木兒的部眾在往南移動,不像是要打仗,倒像是在等人。
弟棣字”
信裏夾著一張紙,上麵畫著一個人像。
李真盯著那張畫像,看了很久。
那人的眉眼,他好像在哪兒見過。
“殿下,這個人……”
朱標也在看。
忽然,兩人同時開口。
“王勉!”
畫像上的人,和鬱新描述的那個約見他的神秘人,有七八分像。
可王勉不是死了嗎?
七月二十六,李真帶著畫像去找鬱新。
鬱新看了一眼,臉色煞白。
“就是他!那天在醉仙樓見我的,就是這個人!”
李真心頭狂跳。
王勉沒死。
那個脫古思帖木兒身邊的漢人謀士,那個三年前出塞投奔北元的舉人,根本沒有死。他回來了,就在應天。
他約見鬱新,傳話給太子,攪動這一池渾水——
他想幹什麽?
李真猛然想到一個可能。
他轉身就往外跑。
東宮密室,李真把畫像往朱標麵前一放。
“殿下,王勉沒死。他回來了。”
朱標看著那張畫像,手微微發顫。
“他回來做什麽?”
李真深吸一口氣。
“臣在想,那兩封信——一封寫‘八月初十德州’,一封寫‘十月’——都是他放的。”
朱標怔住。
“你是說——”
“他在替胡惟庸做事。但他也在替自己做事。”李真道,“他讓咱們以為泄密者在東宮、在宮裏,把水攪渾。真正的目的,是讓咱們忽略一個人。”
“誰?”
李真一字一頓。
“他自己。”
殿中一片死寂。
窗外,蟬聲忽然停了。
七月二十八,朱標密奏入武英殿。
朱元璋看了那封信,看了那張畫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標兒。”
“兒臣在。”
“這個人,朕等了他三年。”
朱標怔住。
“父皇早就知道——”
“朕什麽都知道。”朱元璋站起身,“王勉出塞那年,朕就知道。朕讓人盯著他,看著他給脫古思帖木兒出主意,看著他替胡惟庸辦事。朕一直沒動他,就是在等今天。”
他走到朱標麵前。
“他要回來了。他以為沒人知道。可他不知道——他每一步,都在朕眼裏。”
朱標跪在地上,脊背僵硬。
“父皇,那現在……”
朱元璋看著他。
“現在,收網。”
七月三十,離北巡還有八天。
東宮後苑的薯地裏,第一批春薯已經可以收了。鄭和帶著監生們一壟一壟地刨,刨出來的薯塊堆成了小山。
李真站在地頭,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
懷恩走過來。
“李師傅,殿下請您去文華殿。”
李真點頭,轉身要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
“懷恩。”
“奴婢在。”
“你跟了太子多久了?”
懷恩道:“回李師傅,六年了。”
李真看著他。
六年。
六年裏,懷恩一直在東宮,做事穩妥,從不張揚。李真從沒懷疑過他。
可那個人說,泄密者就在身邊。
李真收回目光。
“走吧。”
文華殿裏,朱標正在等一個人。
毛驤跪在下首。
“殿下,查到了。王勉進城後,一直住在城南一間不起眼的客棧裏。他每隔三五日會出門一次,去的都是人多的地方,從不與人多說話。”
朱標道:“他見過什麽人?”
毛驤道:“目前為止,隻見過鬱侍郎一次。其他時候,就是吃飯、喝茶、閑逛。”
朱標沉默。
這個人,到底在等什麽?
李真推門進來。
“殿下,臣有一事要稟。”
朱標看向他。
“講。”
李真道:“王勉回來,不是偶然。他是在等北巡。等陛下離京,等殿下監國,等胡惟庸動手。”
他頓了頓。
“等一個機會。”
朱標心中一凜。
“什麽機會?”
李真沒有回答。
他隻是望向窗外。
窗外,夏日正盛。
可他知道,暴風雨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