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六月初三,東宮密室。

那封北平來信攤在案上,燭火映著那幾個字:八月初十,德州。

朱標坐在案前,久久沒有說話。

李真站在一旁,也沒有出聲。

窗外傳來蟬鳴,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

良久,朱標開口。

“李真。”

“臣在。”

“你說,父皇知道嗎?”

李真想了想。

“臣以為,陛下一定知道。”

朱標看著他。

“為什麽?”

“因為陳公公。”李真道,“陳公公的人一直在盯著。咱們能截到的信,他們也能截到。說不定,他們比咱們更早拿到。”

朱標沉默。

他知道李真說得對。父皇身邊那個影子,做事從不留痕跡,可該知道的事,他一件也不會漏。

“那父皇為什麽不動?”

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輿圖前,看著那條從應天通往德州的官道。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

“講。”

“陛下北巡,走哪條路、在哪兒歇腳、帶多少人——這些事,定下來之後,知道的人有多少?”

朱標道:“禮部、兵部、五軍都督府,該知道的都會知道。少說也有幾十人。”

李真點頭。

“對。那個人能拿到消息,說明他就在這幾十人裏。陛下不動,是想讓他繼續跳。跳得越高,露得越多。”

他看著朱標。

“現在,他跳出來了。”

朱標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那咱們該怎麽做?”

李真道:“收網。但不能打草驚蛇。”

他指著輿圖上的德州。

“這個人把消息遞出去,收信的人在塞外。可遞消息的人,還在應天。咱們要抓的,是這個遞消息的人。”

朱標點頭。

“怎麽抓?”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有個主意。隻是——得委屈一個人。”

“誰?”

“鬱新。”

六月初五,戶部侍郎鬱新被太子召入東宮。

出來時,他臉色發白,腳步踉蹌。有人看見他,問他怎麽了,他擺擺手,什麽也沒說。

當天晚上,消息就傳開了:鬱新因為山東那樁事,被太子狠狠斥責了一頓,說他“禦下不嚴,用人失察”,讓他閉門思過。

第二天早朝,鬱新告病。

胡惟庸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用早膳。他放下筷子,看向來報信的王文華。

“鬱新病了?”

“是。據說是被太子罵的,當場就站不穩了。”

胡惟庸撚著胡須。

“太子罵他什麽?”

“說是山東那樁事,鄭友德是他的人,出了事他脫不了幹係。”

胡惟庸沉默片刻。

“不對。”

王文華一怔。

“相爺的意思是——”

“太子不是這樣的人。”胡惟庸站起身,“他要是想罵人,不會等到現在。鄭友德的事過去兩個月了,他這時候翻出來,必有緣故。”

他走到窗前。

“你去查查,最近太子見了什麽人,做了什麽事。”

王文華領命。

六月初八,王文華回來稟報。

“相爺,太子最近沒見什麽人。除了那個李真,就是戶部的人。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鬱新告病後,李真去過一趟鬱家。”

胡惟庸眸光一凝。

“李真去鬱家做什麽?”

“說是看病。李真是郎中出身,去看病也說得過去。”

胡惟庸沒有說話。

他踱了幾步。

“不對。李真這個人,從不做沒用的事。他去看鬱新,一定有事。”

他看向王文華。

“你派人盯著鬱家。盯緊了。”

六月初十,夜,鬱府。

鬱新躺在病榻上,麵色蠟黃,看起來真像大病一場。

李真坐在床邊,把完脈,收回手。

“鬱侍郎,身子無礙。隻是憂思過度,歇幾日就好。”

鬱新苦笑。

“李少詹事,您讓我裝病,我裝了。可您總得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麽?”

李真壓低聲音。

“鬱侍郎,有人把陛下北巡的消息遞到塞外去了。遞消息的人,就在應天。太子殿下想把他引出來。”

鬱新臉色一變。

“遞消息?遞什麽消息?”

“八月初十,德州。”

鬱新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可是死罪!”

李真點頭。

“所以太子殿下要抓這個人。可這個人藏得深,隻能引蛇出洞。”

他看著鬱新。

“鬱侍郎,您‘被斥責’、‘告病’的事,現在已經傳開了。那個人若是聰明,就會想——太子為什麽這時候發作?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鬱新恍然。

“您是說,讓他以為太子在查這件事,逼他動手?”

李真點頭。

“他急了,就會露出破綻。”

六月十五,胡惟庸府上。

王文華匆匆進來,麵色凝重。

“相爺,出事了。”

胡惟庸抬眼。

“講。”

“錦衣衛那邊有消息——毛驤最近在查人。查的都是能接觸到北巡行程的官員。禮部、兵部、五軍都督府,一個一個過。”

胡惟庸眉頭微皺。

“查到誰了?”

“還沒有。但風聲已經放出來了。說是太子下的令,要嚴查泄密之人。”

胡惟庸沉默。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天。

“太子這是在釣魚。”

王文華道:“相爺,咱們要不要——讓那邊停一停?”

胡惟庸回頭。

“停?怎麽停?信已經遞出去了,收信的人會等著下一封。沒有下一封,他們就知道出事了。”

他頓了頓。

“不能停。不但不能停,還得再送一封。”

王文華怔住。

“再送一封?相爺,這時候再送,不是往網裏鑽嗎?”

胡惟庸搖頭。

“你不懂。越是這樣,越要送。送一封假的,讓他們以為咱們還在遞消息。真的那條線,才能藏住。”

他看著王文華。

“你去安排。下一封信,寫‘十月’。讓他們往冬天等。”

六月十八,錦衣衛北鎮撫司。

毛驤坐在案前,看著麵前那份密報。

“十月”?這是什麽意思?

他起身,親自去東宮。

朱標看了那份密報,眉頭緊鎖。

“十月?不是八月?”

毛驤道:“是。送信的人換了路線,這次是從通州出去的。咱們的人跟到半路,他把信塞給一個乞丐,乞丐又交給一個商隊。等咱們拿到信,已經過了三道手。”

朱標沉默。

他看向李真。

李真也在想。

“殿下,這封信是在告訴那邊——原定八月,現在改十月了。”

朱標道:“可父皇北巡的日期,從來沒有改過。八月啟程,八月十二到德州,這是定死了的。”

李真點頭。

“所以這是一封假信。”

他看著毛驤。

“毛指揮使,送這封信的人,是想讓塞外那邊收到錯誤的消息。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做?”

毛驤想了想。

“要麽是想保護真正的信使,要麽是想——引開咱們的視線。”

李真道:“對。他們在用假信,掩護真信。”

朱標站起身。

“那真信什麽時候送?”

李真搖頭。

“不知道。但臣知道,他們一定會送。因為八月越來越近,再不送就來不及了。”

他看著朱標。

“殿下,得盯死所有出城的路。不管是官道還是小路,隻要有信出去,就得截住。”

朱標看向毛驤。

毛驤抱拳。

“臣明白。”

六月二十五,鬱新“病愈”銷假。

他回到戶部的第一天,就遇上一件事:有人往他案上放了一封信,沒有署名,隻有一行字。

“想知道誰在遞消息,明日午時,城南醉仙樓。”

鬱新看完,手心冒汗。

他沒有聲張,下值後直奔東宮。

朱標看了那封信,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這是餌。”

朱標點頭。

“我知道。可這個餌,咱們得咬。”

他看向鬱新。

“鬱侍郎,明日你去。我讓人在暗中跟著。”

鬱新咽了口唾沫。

“臣……臣遵命。”

六月二十六,午時,醉仙樓。

鬱新上了二樓,按信中說的,坐在靠窗第三張桌子。

等了半個時辰,沒有人來。

他又等了半個時辰,還是沒有人。

直到太陽偏西,一個小二走過來,往他桌上放了一張紙條。

“你身邊有人,我不見了。下次,讓你一個人來。”

鬱新臉色發白。

他回頭看向窗外,街上人來人往,不知道哪一雙眼睛在盯著他。

消息傳回東宮,朱標久久不語。

李真道:“殿下,這個人很小心。他知道咱們會派人跟著。”

朱標看著他。

“那怎麽辦?”

李真想了想。

“讓鬱新再去。下一次,不派人。”

朱標眉頭緊皺。

“那萬一出事——”

“不會。”李真道,“他想見鬱新,一定有話要說。在他說完之前,不會動手。”

他看著朱標。

“殿下,這是咱們離他最近的一次。”

朱標沉默良久。

“好。”

七月初三,鬱新第二次去醉仙樓。

這一次,他真的一個人。

他在那張桌子上坐了一個時辰,直到日頭偏西,才有人走過來。

那人穿著尋常的青布直裰,麵容普通,放在人群裏根本不會多看一眼。他在鬱新對麵坐下,開口第一句話是:

“鬱侍郎,您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訴您。但您得答應我一件事。”

鬱新強作鎮定。

“什麽事?”

那人道:“您回去告訴太子——北邊那封信,不是胡相送的。是另有其人。”

鬱新怔住。

“另有其人?誰?”

那人搖頭。

“我不能說。但您可以告訴太子,那個人,就在他身邊。”

說完,他起身就走。

鬱新想追,可那人三兩下就消失在人群中。

七月初五,鬱新把那句話帶到東宮。

“就在太子身邊?”

朱標看向李真。

李真的臉色也變了。

就在太子身邊?

會是誰?

懷恩?鄭和?還是東宮那些來來往往的屬官?

“殿下,”李真道,“這個人要麽在挑撥,要麽在說實話。不管哪種,咱們都得查。”

朱標點頭。

“怎麽查?”

李真想了想。

“從現在起,所有能接觸到北巡行程的人,一個一個過。誰有異動,誰有可疑,一個一個記下來。”

他看著朱標。

“殿下,那個人說得對——就在您身邊。那咱們就從身邊開始查。”

七月初十,離北巡還有一個月。

東宮的燈火,一夜未熄。

窗外,夏夜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

李真站在輿圖前,看著那條從應天通往德州的官道。

那個人,到底是誰?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案前的朱標。

燭火映著太子的臉,年輕,沉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李真。”

“臣在。”

朱標沒有抬頭。

“你說,等這件事了了,咱們能歇歇嗎?”

李真沉默片刻。

“殿下,了了這一樁,還有下一樁。”

朱標苦笑。

“我知道。”

他擱下筆,站起身。

“可我還是想問。”

李真看著他。

“殿下,臣不知道能不能歇。但臣知道,等甘薯種滿天下的那天,您一定能在田埂上,好好歇一歇。”

朱標望著窗外夜色。

良久。

“好。那就等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