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四月二十六,應天府入夏後第一場雨。
雨從半夜下起,到天明時還沒停。東宮後苑的薯地裏,鄭和披著蓑衣,蹲在壟邊查看雨水會不會衝了新苗。泥水順著壟溝淌下去,藤葉被雨打得東倒西歪,但根還紮得牢牢的。
他鬆了口氣。
文華殿西配殿裏,李真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的雨幕。
那封信就擺在朱標案上。
“王勉的事已了。鄭友德已廢。接下來,等北巡。”
短短一行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連筆跡都是最常見的館閣體。可就是這行字,把一條看不見的線,從真定府牽到了應天。
朱標坐在案後,看著那封信。
“送信的人呢?”
李真回過頭。
“燕王殿下的人截住後,沒有驚動他。信換了封皮,照常送出去了。”
朱標挑眉。
“照常送了?”
“是。”李真走回案前,“送信的人不知道信被換過。他進城後,把信送到城南一間雜貨鋪。鋪子裏的人收了信,給了他幾個銅板,他就走了。”
朱標沉吟。
“雜貨鋪查了嗎?”
李真點頭。
“毛指揮使那邊連夜查了。鋪子是三年前開張的,掌櫃的姓周,四十來歲,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可錦衣衛翻了他的底細——他十年前曾在真定府住過,和胡家有些往來。”
朱標沉默。
十年前。胡家。
那時候胡惟庸還在中書省做參知政事,離丞相之位還有幾步。可他已經開始養人了。
“那個掌櫃的,抓了沒有?”
李真搖頭。
“沒有。毛指揮使說,放長線,釣大魚。抓了他,那條線就斷了。不抓,他還會送下一封。”
朱標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順著屋簷流下來,在階前砸出一排水花。
“李真。”
“臣在。”
“你說,這封信是寫給誰的?”
李真想了想。
“臣猜,是寫給胡惟庸的。可又不太像。”
“怎麽說?”
“胡惟庸要消息,用不著這麽麻煩。他府上的幕僚、門客、仆人,哪一個不能傳話?非要繞這麽大一圈,從真定府送到城南雜貨鋪,再由雜貨鋪送進去——這不合常理。”
朱標轉過身。
“你是說,收信的人不是胡惟庸?”
李真點頭。
“臣懷疑,是那個人。”
那個藏在暗處的人。
程先生死後接上手的人。
朱標沉默片刻。
“可這封信寫的是‘等北巡’。若是那個人收的,他等北巡做什麽?”
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輿圖前,看著那張標著五省紅點的地圖。
“殿下,臣在北平時,聽燕王殿下說過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脫古思帖木兒身邊那個漢人謀士,三年前出塞投奔北元。時間上,正好是程先生開始替胡惟庸辦那些見不得光的事的時候。”
他轉過頭。
“臣在想,那個人等北巡,會不會是想——”
他沒有說下去。
朱標替他說了。
“想在北巡的時候,再做一次‘王勉’?”
殿中一靜。
雨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
李真輕聲道:“殿下,若真是這樣,那陛下此行……”
朱標抬手止住他。
“父皇身邊有陳公公,有錦衣衛,有十萬大軍隨行。那個人就算想動手,也沒那個本事。”
他頓了頓。
“可他要是隻想遞消息呢?”
李真心頭一凜。
遞消息。
把皇帝北巡的路線、時間、護衛部署,遞到塞外去。
“殿下,”他道,“臣請命再去一趟北平。”
朱標看著他。
“去做什麽?”
“去見燕王殿下。把這事告訴他。讓他那邊盯著,一旦發現有人往塞外遞消息,立刻截住。”
朱標沉吟。
“你剛從真定府回來,又要走?”
李真笑了笑。
“臣是郎中,四處采藥,沒人會起疑。”
朱標看著他,良久。
“好。你去。但要記住——活著回來。”
四月二十八,李真再次離京。
這一次他走得更急,日夜兼程,隻用了八天就趕到了北平。
五月初六,他進了燕王府。
朱棣見到他時,正在後園練刀。右膝的傷早已痊愈,動作比從前更快、更狠。一套刀法使完,他收刀入鞘,看向李真。
“你怎麽又來了?”
李真行禮。
“臣李真,參見殿下。”
朱棣擺手。
“行了,別來這套。說正事。”
李真把那封信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朱棣聽完,沉默片刻。
“你是說,有人在等父皇北巡,好往塞外遞消息?”
李真點頭。
“臣和太子殿下都擔心,那個人想借北巡的機會,把陛下行蹤遞出去。”
朱棣冷笑。
“遞出去又能怎樣?脫古思帖木兒去年被打怕了,今年還敢來?”
李真道:“殿下,王勉那件事,說明脫古思帖木兒身邊有人。那人若收到消息,未必敢動手,但他可以把消息傳給別人。”
他頓了頓。
“草原上,不止脫古思帖木兒一家。”
朱棣沉默。
他知道李真說的是實話。
北元雖然敗了,可韃靼、瓦剌各部還在。若有人把皇帝北巡的消息遞出去,難保不會有哪個部落動了歪心思。
“你想讓本王做什麽?”
李真道:“臣鬥膽,請殿下派人盯著北邊各條商道。一旦發現有人往塞外遞消息,立刻截住。”
朱棣看著他。
“你憑什麽覺得,本王的人能截住?”
李真抬起頭。
“因為殿下在北邊十年,沒有人比殿下更熟悉這些路。”
朱棣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
良久。
“好。本王讓人盯著。”
五月初十,李真住在燕王府的客舍裏,等著朱棣的消息。
這一等就是三天。
第三天夜裏,有人敲門。
李真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麵容黝黑,眼神銳利。他抱拳道:“李大人,殿下請您去前廳。”
李真跟著他穿過幾重院落,進了前廳。
朱棣坐在上首,手裏拿著一封信。
見他進來,朱棣把信遞給他。
“截住了。”
李真接過,展開。
信不長,隻有幾句話:
“北巡八月啟程,路線未定。待定後,再報。”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李真看著那封信,心頭怦怦直跳。
“殿下,送信的人呢?”
朱棣道:“抓了。是個走商的胡人,常年在關內關外跑買賣。他說,有人給他五十兩銀子,讓他把這封信送到塞外一個指定地點。他隻知道收信的人叫‘王先生’,旁的什麽都不知道。”
李真追問。
“那個給他銀子的人,長什麽樣?”
朱棣搖頭。
“他說沒見過。銀子是放在他貨攤上的,信也是。他收了銀子,就把信帶上了。”
李真沉默。
又是這樣。
幹幹淨淨,不留痕跡。
“殿下,那個胡人——”
“放了。”朱棣道,“留著也沒用。讓他繼續走商,說不定還能引出下一封。”
李真點頭。
朱棣看著他。
“李真,你說,這信是誰寫的?”
李真想了想。
“應天那邊的人。”
“你怎麽知道?”
“因為‘路線未定,待定後再報’這九個字。”李真道,“隻有應天的人,才知道陛下的行程還沒定。”
朱棣沉默。
良久。
“你回去告訴大哥,北邊這條線,本王盯死了。隻要再有人送信,一定截住。”
李真抱拳。
“臣替太子殿下,謝過殿下。”
朱棣擺手。
“不必謝。這是本王的份內事。”
五月十五,李真啟程返京。
臨行前,朱棣送他到王府門口。
“李真。”
李真回頭。
朱棣看著他。
“你這個人,膽子不小。”
李真笑了笑。
“臣隻是個郎中。”
朱棣搖頭。
“郎中?郎中會跑來跑去查這些事?”
他頓了頓。
“本王不管你是誰。但本王告訴你——好好活著。你活著,大哥身邊就多一個能用的人。”
李真抱拳。
“臣記下了。”
他翻身上馬,策馬而去。
身後,朱棣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
五月二十三,李真回到應天。
朱標在東宮見他,聽他把北邊的事說完,久久不語。
“路線未定,待定後再報。”他重複道,“這說明,那個人就在應天。而且,他離父皇很近。”
李真點頭。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
“講。”
“這封信,是寫給誰的?”
朱標看著他。
“寫給那個‘王先生’的。脫古思帖木兒身邊那個人,不就是姓王嗎?”
李真搖頭。
“臣也這樣想過。可臣後來想,若真是寫給王勉的,王勉已經死了,這信寫給誰?”
朱標一怔。
是啊。王勉已經死了。
那這封信,是寫給誰的?
“難道——王勉沒死?”
李真沉默。
這也是他一直在想的問題。
王勉若是沒死,那脫古思帖木兒身邊的“王先生”,還是他。他收到信,就可以繼續給胡惟庸遞消息。
可若王勉沒死,他藏在哪裏?
“殿下,”李真道,“臣想去見一個人。”
“誰?”
“陳公公。”
五月二十五,夜。
李真站在城南一處僻靜的巷子裏,等著。
那輛馬車從暗處駛來,停在他麵前。
車簾掀開,陳公公的臉露出來。
“李大人,上車吧。”
李真上了車。
馬車緩緩駛動。
陳公公看著他。
“李大人找老朽,有何事?”
李真從袖中取出那封信的抄本,遞給他。
陳公公接過,看了一眼。
“這信是從哪兒來的?”
李真道:“燕王殿下在北邊截住的。有人想往塞外遞消息。”
陳公公沉默片刻。
“李大人想讓老朽做什麽?”
李真看著他。
“陳公公,您跟在陛下身邊二十三年。應天城裏,有沒有一個人,既不露麵,又能知道陛下行程的?”
陳公公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車窗外掠過的夜色。
良久。
“李大人,您聽說過‘影子’嗎?”
李真心頭一動。
“影子?”
“有些人,不在朝堂上,不在官員名冊裏,可他們就在那兒。他們替人辦事,拿人錢財,從不留名。”陳公公轉過頭,“您要找的,就是這種人。”
李真追問。
“陳公公知道是誰?”
陳公公搖頭。
“老朽不知道。但老朽知道,這種人,隻能等他自己露出來。您查不到他,因為他不存在。”
他頓了頓。
“可他隻要做事,就會留下痕跡。您已經抓到痕跡了。”
李真沉默。
馬車繼續前行。
不知過了多久,陳公公敲了敲車壁。
“李大人,您該下車了。”
李真起身,掀開車簾。
臨下車前,他回頭問了一句。
“陳公公,若那個人真的露出來,陛下會怎麽處置?”
陳公公看著他。
“李大人,您說呢?”
車簾落下。
馬車駛入夜色,消失不見。
李真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
影子。
那個人,是個影子。
六月初一,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很短:
“大哥:
那個胡人又接了一封信。這回寫的是——‘八月初十,德州’。
弟棣字”
朱標看著那封信,手微微發顫。
八月初十,德州。
那是父皇北巡的第一站。
那個人,把消息遞出去了。
李真站在一旁,輕聲道:“殿下,該收網了。”
朱標抬起頭。
窗外,夏日的陽光照在東宮後苑的薯地上,一片金黃。
他緩緩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