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三月二十,春分後第三日。
東宮後苑的春薯已長到兩尺來高,藤蔓爬滿了竹架,綠油油一片。鄭和蹲在地頭,用小竹片給幾株長得太密的薯苗疏葉,動作比去年麻利了許多。
李真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藤蔓出神。
“李師傅,”鄭和頭也不回,“您說,這薯葉子能吃不?”
李真回過神。
“能。嫩葉焯水,可以當菜。”
鄭和咧嘴笑了。
“那往後百姓就有菜吃了。”
李真沒有說話。
他望著那片綠意,心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那個藏在暗處的人,到底是誰?
程先生死了,可他留下的那些“線”還在。鄭友德被拔掉了,可鄭友德隻是一個小卒。真正在背後操縱的人,至今沒有露出任何痕跡。
遠處傳來腳步聲。
懷恩匆匆走來,臉色有些不對。
“李師傅,殿下請您去文華殿。鬱侍郎來了,說是有急事。”
李真點頭,抬腳就走。
文華殿西配殿裏,鬱新正拿著一份文書,麵色凝重。
見李真進來,朱標抬手示意他坐下。
“山東那邊又出事了。”
鬱新把文書遞給李真。
李真接過,快速掃了一遍。
濟南府遞來的急報:那個姓劉的鄉紳,不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他糾集了一幫人,把官府派去教種薯的老農打了一頓,還放話說,誰再敢種那個“妖薯”,就打斷誰的腿。
更麻煩的是,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一份“證據”,說甘薯這東西會吸幹地力,種三年地就廢了。這份“證據”在鄉間流傳,不少原本願意種的農戶,如今都打了退堂鼓。
李真看完,眉頭皺起。
“他這份‘證據’,從何而來?”
鬱新苦笑。
“查過了。說是從一位‘飽學先生’那裏得來的。那位先生姓甚名誰,住在何處,一概不知。”
朱標開口。
“他是想把這樁事,徹底攪黃。”
李真點頭。
“殿下,此人背後一定有人。光憑他一個鄉紳,編不出這樣的東西。”
朱標看向鬱新。
“戶部那邊,有沒有查到什麽?”
鬱新搖頭。
“鄭友德被貶後,臣把他經手的文書全查了一遍。他確實和這個姓劉的有往來,但都是些尋常的書信,沒有把柄。臣懷疑——有人在幫他擦屁股。”
李真忽然開口。
“鬱侍郎,鄭友德被貶之前,有沒有見過什麽人?”
鬱新想了想。
“沒有。他被貶的旨意下來後,就一直閉門不出。直到離京那天,才出了城。”
李真追問。
“那天有人去送他嗎?”
鬱新一怔。
“有……李少詹事,您不是去送了嗎?”
李真沉默。
他去送了。鄭友德對他說了那句話——“是程先生讓我去的”。
可那是程先生。程先生已經死了。
“鬱侍郎,鄭友德在戶部這幾年,有沒有和真定府那邊的人打過交道?”
鬱新回想。
“真定府……他三年前確實去那裏辦過差。當時是核查當地稅糧,去了一個月。回來後,也沒見他有什麽異常。”
朱標看著李真。
“你是說,那個藏在背後的人,可能就在真定府?”
李真搖頭。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程先生是從真定府起家的。他養的那些‘線’,多半也在那邊。”
他頓了頓。
“殿下,臣想親自去一趟真定府。”
殿中一靜。
朱標看著他。
“你去?”
“是。”李真道,“臣是醫官,走動方便。對外就說去那邊采藥,沒人會起疑。”
鬱新忍不住道:“李少詹事,這事危險。萬一被人發現……”
李真打斷他。
“鬱侍郎,現在不是怕危險的時候。那個人躲在暗處,咱們在明處。不把他揪出來,甘薯的事早晚被他攪黃。”
他看著朱標。
“殿下,臣請命。”
朱標沉默良久。
“你去了,能查出什麽?”
李真道:“臣不知道。但臣知道,有些事,不親自去看看,永遠查不出來。”
朱標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日的陽光照在後苑的薯地上,一片生機盎然。
“好。”他轉過身,“你去。但要帶人。”
李真搖頭。
“帶人反而紮眼。臣一個人去,扮作遊方郎中,不引人注意。”
朱標眉頭緊皺。
“萬一出事呢?”
李真笑了笑。
“殿下,臣這條命,沒那麽容易丟。”
三月二十二,李真向朱標辭行。
鄭和站在東宮門口,眼圈有些發紅。
“李師傅,您……您什麽時候回來?”
李真拍拍他的肩。
“快則一個月,慢則兩個月。這邊的事,你多盯著。有什麽事,就去找懷恩。”
鄭和用力點頭。
“奴婢一定把薯守好。”
李真笑了一下,翻身上馬。
他沒有穿官服,一身青布直裰,背著藥箱,活脫脫一個走方郎中。
馬蹄聲響起,他頭也不回,策馬向北。
真定府,距應天一千二百裏。
李真走了十二天。一路上,他確實像個郎中,遇村進村,見人看病。治了幾個頭疼腦熱的,收了幾文診金,順便打聽些消息。
四月初三,他進了真定府城。
這城不大,卻也不小。胡惟庸的老家就在城外三十裏的胡家莊,可城裏也有不少胡家的產業。
李真找了一間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下。
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見他背著藥箱,笑嗬嗬地問:“郎中先生,打哪兒來?”
李真隨口道:“河南。聽說這邊藥材好,過來收些。”
掌櫃點頭。
“那您算來對了。真定府的藥材,在直隸都是有名的。”
李真放下藥箱,裝作不經意地問:“掌櫃的,聽說你們這兒出過一個舉人,姓王,叫王勉?”
掌櫃的臉色微微一變。
“您……您怎麽知道這個人?”
李真道:“前些年在河南行醫,有個病人托我打聽。說王舉人是他的遠親,多年沒聯係了。”
掌櫃搖頭。
“那您別打聽了。這人三年前就沒了。”
“沒了?怎麽沒的?”
掌櫃壓低聲音。
“說是出遠門做生意,結果一去不回。有人說他死在外頭了,有人說他……投了北邊。反正,官府的人來查過,後來就不了了之。”
李真心頭一動。
官府來查過?
“哪個官府?”
掌櫃擺手。
“這咱可不知道。您也別問,問多了惹麻煩。”
四月初五,李真在城裏轉了兩天,把王勉的事打聽得差不多了。
這人確實是洪武十年的舉人,中舉後沒做官,一直在家讀書。三年前突然說要出遠門,收拾了行李就走了。後來有傳言說他死在關外,也有人說是投了韃子。真假沒人知道。
但李真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王勉離家前一個月,曾經頻繁出入城裏一間茶館。
那茶館名叫“清風居”,開在城東。
李真決定去看看。
清風居不大,臨街兩間門麵,裏頭擺著五六張桌子。這個時辰沒什麽人,隻有一個夥計在櫃台上打瞌睡。
李真走進去,要了一壺茶。
夥計懶洋洋地端上來,正要走,李真叫住他。
“小哥,跟您打聽個事。”
夥計回頭。
“什麽事?”
李真從袖中摸出幾文錢,放在桌上。
“三年前,有個姓王的舉人,是不是常來這兒喝茶?”
夥計看見錢,眼睛亮了亮。
“您說王舉人?對,他以前常來。跟咱們掌櫃的熟得很。”
李真追問。
“掌櫃的現在在嗎?”
夥計搖頭。
“掌櫃的去年就回老家了。這店盤給別人了。”
李真心一沉。
“他老家在哪兒?”
夥計想了想。
“好像是……胡家莊那邊。具體的,小的也不清楚。”
胡家莊。
胡惟庸的老家。
四月初六,李真出城往胡家莊走。
走了二十多裏,遠遠看見一個村莊。村口立著一塊石碑,上刻三個字:胡家莊。
他沒進村,在村外的茶攤上坐下,要了碗水。
茶攤的老漢打量著他。
“先生是外地人?”
李真點頭。
“我是郎中,路過這兒,想討口水喝。”
老漢熱情地給他倒水。
“您運氣好,今兒天好。前些日子一直下雨,路都不好走。”
李真喝了口水,裝作不經意地問。
“老人家,這村裏有個開茶館的嗎?姓什麽來著……我聽說有個掌櫃的,去年回老家了。”
老漢想了想。
“您說的是胡三吧?他是在城裏開過茶館,去年回來了。就住在村東頭,那間青磚大瓦房就是他家。”
李真謝過,起身往村東走。
胡三家的院子不小,門虛掩著。李真敲了敲門,裏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誰啊?”
門開了,一個六十來歲的老漢探出頭來。
李真拱手。
“老人家,在下是個郎中,路過貴寶地,想討碗水喝。順便跟您打聽個事。”
胡三看看他,又看看他背的藥箱,讓開身。
“進來吧。”
院子裏堆著些雜物,牆角種著幾畦菜。胡三把他讓進堂屋,倒了碗水。
“先生想打聽什麽事?”
李真接過碗,沒有繞彎子。
“老人家,您在城裏開茶館那會兒,是不是認識一個姓王的舉人?”
胡三臉色微微一變。
“您……您是……”
李真放下碗。
“老人家別怕。我不是官府的人,就是個郎中。那王舉人,是我一個病人的遠親,托我打聽打聽他的下落。”
胡三沉默半晌。
“王舉人……他是個好人。可惜,命不好。”
“怎麽個命不好?”
胡三歎了口氣。
“三年前,他常來我店裏喝茶。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說了些話。說他不想在家待了,想出去闖闖。我勸他,你好歹是個舉人,等幾年補個官,不比外頭強?他搖頭,說等不了了。”
李真心頭一緊。
“他說沒說要去哪兒?”
胡三壓低聲音。
“他說,有人給他指了條路。走成了,這輩子榮華富貴;走不成,就當沒這個人。”
李真追問。
“誰給他指的路?”
胡三搖頭。
“他沒說。但我猜,那人來頭不小。因為後來,有官府的人來打聽過王舉人的事。問完就走了,也沒下文。”
他頓了頓。
“再後來,就聽說王舉人死在外頭了。”
李真沉默。
又是這樣。
每一個線索,都指向一個看不見的人。
“老人家,”他站起身,“多謝您告知。這些錢,您留著喝茶。”
他摸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
胡三連連擺手。
“這可使不得……”
李真已經走出門去。
四月初八,李真回到真定府城。
他在客棧裏坐了一夜,把這幾天的線索串了一遍。
王勉出塞前,常去清風居喝茶。清風居的掌櫃胡三,是胡家莊人。胡家莊是胡惟庸的老家。官府有人來查過王勉的事,但查完就沒了下文。
那個藏在背後的人,一定就在胡家莊附近。
可他在哪兒?是誰?
李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可能會被人發現。
四月初九,他結了房錢,離開真定府。
四月十八,李真回到應天。
朱標在東宮見到他時,吃了一驚。
“瘦了。”
李真笑了笑。
“路上吃的不好。”
朱標讓懷恩端來茶水,親自遞給他。
“查到什麽了?”
李真把這一路的見聞,一五一十說了。
朱標聽完,久久不語。
“你是說,那個藏在暗處的人,很可能就在胡家莊?”
李真點頭。
“臣懷疑,那個人一直在替胡惟庸打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程先生是明麵上的,他是暗地裏的。程先生死了,他就頂上來了。”
朱標沉默。
“可咱們不知道他是誰。”
李真道:“殿下,臣這一趟,雖然沒有找到那個人,但臣知道了一件事。”
“什麽事?”
“那個人,一定認識王勉。也一定認識程先生。他知道的事,比咱們多得多。”
他頓了頓。
“要把他引出來,得有一個餌。”
朱標看著他。
“你想用自己做餌?”
李真搖頭。
“臣分量不夠。得用更大的。”
朱標眉頭微皺。
“你是說……”
李真壓低聲音。
“陛下北巡。”
殿中一靜。
朱標看著他。
“你是說,那個人會在父皇北巡的時候動手?”
李真點頭。
“那時候殿下監國,胡惟庸在朝。兩邊對上,他一定會動。因為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朱標沉默良久。
然後他站起身。
“好。那咱們就等。”
四月二十,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很短:
“大哥:
真定府那邊,我的人也查了。確實有一個人,藏在暗處。他姓什麽不知道,隻知道程先生活著的時候,所有見不得光的事,都要經他的手。
這個人很小心,從不露麵。但他總要傳遞消息。我的人盯了三個月,發現一件事:每隔半個月,真定府會有人往應天送信。送信的人,是胡家莊的一個農戶。
下回他再送信,我讓人截了。
弟棣字”
朱標看完,把信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眼睛亮了。
“殿下,這是條線。”
朱標點頭。
“等信。”
四月二十五,燕王府的人截住了一個從真定府來的農戶。
他身上搜出一封信,信是寫給應天某人的。沒有署名,隻有一行字:
“王勉的事已了。鄭友德已廢。接下來,等北巡。”
朱標看著那封信,久久不語。
李真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窗外,春深如海。
東宮後苑的紅薯藤,已經爬滿了整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