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二月十五,驚蟄後第十日。

東宮後苑的地裏,第一批春薯已長出三寸新藤。鄭和帶著監生們在地頭忙碌,有人鬆土,有人澆水,有人拿著小竹片給薯苗扶正。

李真蹲在一壟薯苗前,翻開一片葉子看了看背麵。

沒有蟲卵。

他站起身,望向遠處。

文華殿的方向,隱隱可見人影進出。自正月裏聖旨下後,東宮就熱鬧起來——戶部的、工部的、各地督糧道的,一撥一撥地來,一撥一撥地走。

朱標每日從辰時忙到酉時,有時連午膳都在案前用。

李真收回目光,對鄭和道:“我去文華殿一趟。這邊你盯著。”

鄭和點頭:“李師傅放心。”

文華殿西配殿,今日又坐滿了人。

李真進門時,正聽見鬱新在說話。

“……山東巡撫報上來的數字,臣核了三遍,確實有出入。原定三千畝,他報五千畝。多出來的兩千畝,種苗從哪兒來?”

朱標坐在禦案後,手裏翻著那份奏章。

“他怎麽說的?”

鬱新道:“他說,地方百姓聽說了甘薯的事,搶著要種。他攔不住,隻好加報。”

殿中一陣低語。

有人道:“這是好事啊。百姓願意種,還不好?”

鬱新搖頭:“好是好,可種苗不夠。東宮這一批,滿打滿算隻夠三千畝。多出來的兩千畝,拿什麽種?”

眾人看向朱標。

朱標沒有立刻說話。

他沉默片刻,忽然轉頭看向李真。

“李真,你說呢?”

李真出列。

“回殿下,臣以為,山東巡撫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眼下不必深究。”

朱標挑眉。

“怎麽說?”

“百姓願意種,確實可能是真的。去年江寧試種的消息傳出去,各地都有來信問的。”李真道,“但多報兩千畝,未必全是百姓的意思。”

鬱新追問:“那是誰的意思?”

李真看了他一眼。

“鬱侍郎,您說呢?”

鬱新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地方官。

多報田畝,就可以多請撥銀、多請牛具、多請種苗。銀子和牛具撥下去,落進誰的口袋,那就不好說了。

朱標緩緩開口。

“你是說,有人想借甘薯的事,撈一筆?”

李真垂首。

“臣不敢斷言。但臣以為,凡事留個心眼,總沒錯。”

殿中一時靜下來。

沉吟片刻。

“鬱新。”

“臣在。”

“山東那兩千畝,先不駁。但撥過去的種苗、銀子、牛具,每一筆都要記清楚。明年這時候,我要查賬。”

鬱新叩首。

“臣遵旨。”

眾人散去後,朱標留李真單獨說話。

“你方才那話,是給鬱新遞話?”

李真點頭。

“鬱侍郎是做事的人。但做事的人,有時候想不到那些彎彎繞繞。臣點他一句,他往後就知道留心了。”

朱標看著他。

“你現在,越來越像一個人。”

李真等著。

朱標沒有說像誰。

他隻是道:“父皇身邊那個陳公公,你知道多少?”

李真心頭微動。

“臣隻知道,他是陛下的人。旁的,一概不知。”

朱標點頭。

“我也不知道。我問過父皇,父皇隻說了四個字——‘你甭管他’。”

他頓了頓。

“可我後來想明白了。父皇身邊,需要有人做那些不能讓人知道的事。毛驤是明的,陳公公是暗的。明暗兩手,才能把天下攥住。”

李真沒有說話。

他知道朱標在說什麽。

太子在學。

學怎麽做皇帝。

“殿下,”他輕聲道,“您現在,已經有自己的‘暗手’了。”

朱標看著他。

“誰?”

李真沒有答。

他隻是說:“臣隻是種薯的。”

朱標沉默良久。

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好。種薯的。”

二月二十,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次很長,足足三頁紙。

“大哥:

那個姓周的長隨,死前招了一些事。他說,給他遞消息的人,是從登州衛來的。姓周,叫周德旺——就是上回咱們查到那個百戶。

周德旺已經死了,死得幹幹淨淨。可他是怎麽知道我在查王勉的?這事我想了半個月,想明白了——

有人故意讓他知道。

讓我查到他,然後殺了他。讓我以為線索斷了,讓我以為查不下去了。

這個人,不是胡惟庸的人。胡惟庸的人,不會幫我們‘查到’東西。

這個人,是父皇的人。

父皇在幫我查,也在幫你查。但他不讓我們知道他在幫。他讓我們自己去查,自己去想,自己去長心眼。

大哥,父皇這是在教咱們。

弟棣字”

朱標看完,把信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久久不語。

“殿下,燕王殿下說得對。”

朱標站在窗前,望著外頭。

“我知道。”

“那殿下打算怎麽辦?”

朱標回過頭。

“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他看著李真。

“父皇教我的,我接著。父皇不說的,我自己想。父皇留給我的,我好好用。”

他頓了頓。

“包括你。”

李真垂首。

“臣惶恐。”

朱標搖頭。

“你不用惶恐。你隻需要——繼續種薯。”

二月二十三,鄭和滿十四歲。

這孩子自己都不記得這個日子。是李真問起,他才恍然想起來。

“李師傅怎麽知道?”

李真從袖中取出一支新筆,遞給他。

“你去年說過一次。我記著。”

鄭和接過筆,翻來覆去地看。筆杆是竹製的,筆頭是狼毫,比他平日裏用的那支禿筆強太多了。

“李師傅,這太貴重了……”

“不貴重。”李真道,“你往後要寫的東西多,得有一支好筆。”

鄭和把筆攥在手裏,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李真知道他怎麽了。

“行了。收著吧。”

鄭和用力點頭。

“奴婢一定好好用。”

二月二十五,戶部送來一份急報。

山東那邊出事了。

種苗運到濟南府時,被當地一夥人攔了。說是“此物來曆不明,恐傷地力,不許種”。押運的差役被打傷三個,種苗被扣在當地,至今沒追回來。

朱標看完急報,臉色沉下來。

“誰的人?”

鬱新道:“查清楚了。是當地一個姓劉的鄉紳,家裏有良田千頃,在濟南府說話極有分量。他放話說,這甘薯是妖物,種了會壞了地,往後糧食都種不成。百姓信他的,跟著鬧。”

朱標沉默片刻。

“他想幹什麽?”

鬱新苦笑。

“臣打聽了。此人名下有一家糧鋪,濟南府三成的糧食買賣,都從他手裏過。甘薯若種成了,糧價必跌。他這是——護自己的買賣。”

殿中一時靜下來。

李真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在想這個人。

姓劉的鄉紳,良田千頃,糧鋪壟斷三成買賣——這樣的人,背後有沒有人?

“殿下,”他開口,“臣鬥膽說一句。”

朱標看向他。

“講。”

“此人敢攔官府的種苗,打傷差役,背後必定有人撐腰。光憑他一個鄉紳,沒有這麽大的膽子。”

鬱新怔住。

“你是說——”

李真道:“查他近來跟誰走動、往哪裏送銀子、家裏有沒有常客。查清楚了,就知道他背後是誰。”

朱標點頭。

“毛驤那邊,我讓人去遞話。”

二月二十八,消息查回來了。

姓劉的鄉紳,去年冬天往應天送過一回禮。收禮的人,是戶部一位郎中——姓鄭,名友德。

鄭友德。

鬱新聽到這個名字,臉色都變了。

“殿下,鄭友德是臣的人。”

朱標看著他。

“你的人?”

鬱新跪倒。

“臣該死。鄭友德是臣舉薦入部的,臣有眼無珠,不知他私下結交外官。”

朱標沒有說話。

他看向李真。

李真也沒有說話。

殿中靜得能聽見炭火劈啪的聲音。

良久,朱標開口。

“鬱新。”

“臣在。”

“你知不知情?”

鬱新以頭搶地。

“臣若知情,天打雷劈!”

朱標看著他。

“起來。”

鬱新起身,額上已磕出一片紅印。

朱標道:“你不知情,我信你。但鄭友德是你的人,他出事,你得給我一個交代。”

鬱新垂首。

“臣明白。臣這就去查,查個水落石出。”

鬱新退下後,朱標看向李真。

“你怎麽看?”

李真想了想。

“殿下,鄭友德這事,未必是胡惟庸的人。”

朱標挑眉。

“怎麽說?”

“胡惟庸做事,向來幹淨。他要攔山東的種薯,不會用一個郎中。太淺了,一查就查到。”

他頓了頓。

“這更像是——有人想讓我們查到。”

朱標心中一凜。

又是這樣。

又是被人牽著走。

“你是說,有人在用鄭友德,釣咱們?”

李真點頭。

“釣咱們查下去。查下去,就會查到別的東西。”

他看著朱標。

“殿下,這盤棋,下的人不止兩個。”

朱標沉默。

良久。

“那咱們怎麽辦?”

李真道:“查。但查的時候,得留個心眼——查出來的東西,是真是假,是誰想讓咱們看見的。”

他頓了頓。

“還有,查的時候,得讓燕王殿下那邊也盯著。兩邊對照著看,才知道什麽是真的。”

朱標點頭。

“好。”

三月初一,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很短:

“大哥:

鄭友德的事,我讓人查了。此人三年前曾在真定府辦過差,住過胡惟庸老家那間客棧。掌櫃認得他。

這不是巧合。

弟棣字”

朱標看完,把信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良久。

“殿下,三年前——正好是王勉出塞那一年。”

朱標點頭。

“鄭友德去過真定府,住過那間客棧。然後王勉就從真定府‘出遠門做生意’去了。”

他看著李真。

“你說,這是巧合嗎?”

李真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麽?”

李真想了想。

“是胡惟庸在告訴咱們——別查了。再查,就是他自己。”

朱標怔住。

“你是說,鄭友德是他故意露出來的?”

李真點頭。

“他讓咱們查到鄭友德,查到鄭友德去過真定府,查到那間客棧。然後咱們就會想——再往下查,會查到什麽?會不會查到他胡惟庸頭上?”

他頓了頓。

“可咱們查不下去。因為鄭友德隻是去過那間客棧,沒留下別的證據。咱們知道他有問題,但拿不住他。”

朱標沉默。

這招,夠狠。

讓你知道敵人是誰,但你就是抓不住他。

抓不住,就隻能看著他繼續逍遙。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胡惟庸這是在告訴咱們——他什麽都不怕。”

他看著朱標。

“因為他知道,陛下還不想讓他死。”

三月初五,東宮後苑。

春薯長勢正旺,藤蔓已經鋪滿了地壟。鄭和蹲在地頭,用小竹片給幾株長得太密的薯苗分株。

李真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鄭和。”

“奴婢在。”

“你記住這個人——鄭友德。”

鄭和抬頭。

“戶部郎中?”

李真點頭。

“往後你長大了,若有一天遇到他,離他遠點。”

鄭和怔了一下。

“他是壞人?”

李真沒有答。

他隻是說:“這世上,有些人,不一定是壞人。但他們做的事,會害死人。”

鄭和沉默片刻。

“奴婢記住了。”

三月初十,聖旨下。

鄭友德調離戶部,外放廣西某縣做知縣。明升暗降,從六品京官變成七品外官,傻子都看得出來是貶謫。

鄭友德接旨時麵如死灰,卻不敢說半個不字。

離京那日,李真去送了。

城外十裏長亭,鄭友德坐在驢車上,形銷骨立。

看見李真,他怔了一下。

“李少詹事?”

李真走到車前。

“鄭郎中,一路走好。”

鄭友德苦笑。

“什麽郎中,現在是知縣了。”

他看著李真。

“李少詹事,你今日來,是看我笑話的?”

李真搖頭。

“我是來問鄭郎中一句話。”

鄭友德等著。

“鄭郎中三年前去真定府,住那間客棧,是誰讓你去的?”

鄭友德臉色一變。

“你——”

“我不參你,不告你,就是問問。”李真道,“鄭郎中若願意說,我記著這個人情。”

鄭友德沉默良久。

然後他低聲道:“是程先生讓我去的。那時候程先生還在,他說,讓我去住一晚,什麽也不用做,住完就走。”

李真心頭一震。

程先生。

又是程先生。

“多謝鄭郎中。”

他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身後,鄭友德的聲音追來。

“李少詹事,程先生已經死了。你查這些,有什麽用?”

李真沒有回頭。

他隻是說:“死人不會開口。但死人活著的時候說過的話,會有人記得。”

三月十五,李真把那句話告訴朱標。

朱標聽完,沉默良久。

“程先生讓鄭友德去真定府,住那間客棧——是為了什麽?”

李真想了想。

“臣猜,是為了留一條線。”

“線?”

“萬一哪天需要用到鄭友德,程先生可以告訴他——你去過那間客棧,你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他看著朱標。

“這是胡惟庸的手法。他養著很多人,有些人用得上,有些人用不上。但用不上的人,也得留著。留著,就是後手。”

朱標點頭。

“所以鄭友德這次跳出來攔山東的事,是有人讓他跳的?”

李真道:“應該是。程先生死了,但程先生留下的那些‘線’,還在。有人接了他的手,在替胡惟庸辦事。”

朱標心中一凜。

“這個人是誰?”

李真搖頭。

“不知道。但臣知道,這個人比程先生更難對付。”

他頓了頓。

“因為程先生是明的,這個人是暗的。”

三月十八,春分。

東宮後苑的春薯,已經長到一尺多高。鄭和帶著監生們搭架子,讓薯藤往上爬。

李真站在地頭,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

遠處傳來腳步聲,朱標走過來。

“想什麽呢?”

李真回頭。

“臣在想,這個人什麽時候會露麵。”

朱標知道他說的是誰。

那個接過程先生的手、藏在暗處的人。

“你覺得他會露麵嗎?”

李真想了想。

“會。但得等。”

“等什麽?”

“等陛下北巡。”

他看著朱標。

“那時候,殿下監國,胡惟庸在朝。兩邊對上的時候,這個人一定會動。”

朱標沉默。

良久。

“那咱們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