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臘月二十九,夜,除夕。

李真踏進文華殿時,殿內已是燈火通明。朱標坐在禦案後,手裏捧著一卷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來了?”

李真行禮:“臣李真,參見殿下。”

朱標擺手,示意他坐下。

“今夜是除夕,不必拘禮。”他頓了頓,“鄭和呢?”

“回殿下,鄭和在暖棚守歲。他說,冬薯怕凍,今夜得守著。”

朱標沉默片刻。

“這孩子,倒是盡心。”

李真點頭。

“他認字認到五百多了,已經能自己記賬。明年開春,臣打算讓他帶那批監生,去江寧縣實地走一趟。”

朱標看著他。

“你這是在給他鋪路?”

李真沒有否認。

“臣隻是覺得,有些人,值得。”

朱標沒有說話。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不知什麽時候停了。夜空澄澈如洗,星子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

“李真。”

“臣在。”

“你說,明年這時候,咱們會在哪兒?”

李真想了想。

“臣會在東宮種薯。殿下會在文華殿批奏章。”

“就這些?”

“就這些。”李真道,“太平年月,就該這樣過。”

朱標回過頭,看著他。

“你這話,是在勸我?”

李真搖頭。

“臣是在告訴自己。”

朱標沉默。

良久。

“好。那就太平年月。”

亥時三刻,東宮後苑暖棚。

鄭和蹲在棚角,手裏攥著那張寫了名字的紙,就著燈火看。這紙他已經看了一年了,邊角都磨出了毛邊,可他舍不得扔。

棚外傳來腳步聲。

他警覺地起身,摸向腰間的短棍。

“誰?”

“我。”是懷恩的聲音。

鄭和鬆了口氣。

懷恩掀開草簾進來,手裏提著一隻食盒。

“殿下賞的。除夕餃子,每人一份。”

鄭和接過,打開。

熱騰騰的餃子,還冒著白氣。

他怔了一下。

“殿下……還記得咱們?”

懷恩在他身邊坐下。

“記不記得,都得賞。這是規矩。”

鄭和沒說話。

他拿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肉餡,熱乎的,香得他想哭。

懷恩看著他。

“鄭和,你哭什麽?”

鄭和搖頭。

“沒哭。是熱氣熏的。”

懷恩沒有戳穿他。

兩人就著棚裏的炭火,把一盒餃子分著吃了。

吃完,鄭和抹了抹嘴。

“懷恩公公,您說,明年這時候,奴婢還能在這兒守苗嗎?”

懷恩看著他。

“你想守,就能守。”

鄭和咧嘴笑了。

正月初一,洪武十六年。

元旦大朝會,奉天殿。

朱元璋袞冕臨朝,接受百官朝賀。殿外鍾鼓齊鳴,殿內山呼萬歲,一切如往年舊例。

可細心的人會發現,今日的朝會上,太子朱標站的位置,比往年更靠前了一些。

禦座之下,丹陛之上,隻有他一個人站在那裏。

胡惟庸站在百官之首,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又移開。

朝賀畢,朱元璋開口。

“今年,有幾件事,朕要說與諸卿。”

滿殿肅靜。

“第一件,甘薯擴種五省。此事太子全權處置,各部配合。誰阻撓,朕辦誰。”

無人敢應聲。

“第二件,北平之戰,徐達有功,賞。陣亡將士,撫恤加倍。華雲龍追封國公,子孫世襲。”

徐達出列跪謝。

“第三件——”

朱元璋頓了頓。

“今年秋,朕要北巡。”

殿中一片嘩然。

北巡?

陛下登基以來,從未北巡。如今突然要北巡——

“陛下,”胡惟庸出列,“北邊苦寒,且韃靼未平,陛下萬乘之尊,不宜輕動。”

朱元璋看著他。

“胡相是怕朕出事?”

胡惟庸跪倒。

“臣不敢。臣隻是為陛下安危著想。”

朱元璋笑了一下。

“朕打仗的時候,你還在老家讀書呢。”

他站起身。

“就這麽定了。八月啟程,太子監國。”

滿朝跪伏。

“臣等遵旨。”

正月初三,東宮密室。

李真坐在案前,手裏捧著一份抄來的朝會記錄。看到“八月啟程,太子監國”那一行,他久久沒有說話。

朱標推門進來。

“看完了?”

李真抬頭。

“殿下,陛下這是——”

“把攤子扔給我。”朱標在案邊坐下,“讓我試試,能不能接住。”

李真沉默。

八月,還有七個月。

七個月時間,太子要監國,要推甘薯,要應對胡惟庸,還要準備接住那個“萬一”。

“殿下怕嗎?”

朱標看著他。

“你說呢?”

李真沒有答。

他知道朱標怕。

怕接不住,怕讓人失望,怕父皇回來後看見一個爛攤子。

可他也知道,朱標不會說怕。

“殿下,”他道,“臣有一請。”

“講。”

“從今日起,各部的奏章,臣陪殿下一道看。”

朱標挑眉。

“你一個醫官,看得懂?”

李真抬起頭。

“臣看不懂,但臣能幫殿下記住——誰說了什麽,誰沒說什麽,誰的話裏有話,誰的話是廢話。”

他看著朱標。

“殿下一個人記不住的事,臣可以幫殿下記。”

朱標沉默。

良久。

“好。”

正月十五,上元節。

應天府滿城花燈,百姓傾城而出。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織,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李真沒有去看燈。

他坐在暖棚裏,和鄭和一起給冬薯澆水。

鄭和一邊澆,一邊忍不住往外瞄。

“想去?”

鄭和搖頭。

“不想。”

李真看著他。

“說實話。”

鄭和低下頭。

“想……想去看看。”

李真站起身。

“走。”

鄭和怔住。

“李師傅?”

“看燈。”李真道,“我也想去。”

兩人出了東宮,混入人流。

朱雀大街上,各色花燈掛滿了屋簷。有走馬燈,有兔子燈,有蓮花燈,有鯉魚燈。孩子們舉著小燈跑來跑去,大人們三三兩兩走著,說著笑著。

鄭和看呆了。

他進宮五年,從沒看過燈。

李真走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走到一座燈樓下,鄭和忽然停住。

“李師傅,那是什麽?”

李真抬頭看。

燈樓上掛著一盞巨大的走馬燈,燈麵上畫著一個人,穿著官服,蹲在地上刨土。

旁邊寫著三個字:李神仙。

李真愣住了。

鄭和也愣住了。

“李師傅,那是您?”

李真沒有說話。

旁邊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笑道:“小哥兒不認識?那是李神仙!去年救了皇太孫,今年在東宮種什麽寶貝,能畝產幾千斤!城裏人都說,那是神仙下凡!”

鄭和看向李真。

李真的臉色,說不清是什麽表情。

“走吧。”他道。

兩人擠出人群。

走出很遠,鄭和才小聲問:“李師傅,您不高興?”

李真搖頭。

“沒有不高興。”

“那您——”

李真停下腳步。

他看著遠處那些花燈,看著那些笑著走著的人。

“鄭和,你知道什麽叫‘捧殺’嗎?”

鄭和搖頭。

李真沒有解釋。

他隻是說:“往後,別讓人知道你是跟著我的。”

正月二十,胡惟庸府上。

王文華坐在書房裏,手裏捧著一份密報。

“相爺,查到了。”

胡惟庸接過,看了一眼。

“陳公公?”

“是。此人跟在陛下身邊二十三年,從不說話,從不奏事,連朝會都極少參加。可錦衣衛的人說,有些事,毛驤插不上手,他卻能。”

胡惟庸沉默。

二十三年。

朱元璋身邊,居然藏著這樣一個人。

“他背後是誰?”

王文華搖頭。

“查不到。他做事太幹淨,從不留痕跡。隻知道,他手裏有一批人,不在錦衣衛名冊上。”

胡惟庸把密報放下。

“本相明白了。”

王文華看著他。

“相爺的意思是——”

“程先生的事,是他做的。王勉的事,也是他做的。”胡惟庸站起身,“他一直躲在暗處,替陛下盯著這盤棋。”

他走到窗前。

窗外,天陰沉沉的,又要下雪。

“王先生。”

“學生在。”

“你說,他接下來會做什麽?”

王文華想了想。

“繼續盯著。等我們露出破綻。”

胡惟庸點頭。

“對。他在等。等本相犯錯,等太子長大,等時機成熟。”

他轉過身。

“可本相也在等。”

“相爺等什麽?”

胡惟庸笑了。

笑得很輕,很冷。

“等陛下北巡。”

正月二十五,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大哥:

父皇要北巡的事,我聽說了。八月,我在這兒等著。

那個內鬼,我查到了。不是軍中的人,是王府的人。跟了我五年的長隨,姓周,上月剛‘病故’。死之前,他見過一個人——從應天來的,姓王。

王勉的案子,有眉目了。回頭細說。

弟棣字”

朱標看完,把信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良久。

“殿下,燕王殿下身邊,也有他們的人。”

朱標點頭。

“跟了五年的長隨。若不是這次釣魚,四弟恐怕到死都不知道。”

他看著李真。

“你說,咱們身邊,有沒有這樣的人?”

李真沒有答。

他知道有。

一定有。

陳公公的人,張五的人,胡惟庸的人,還有那些不知道是誰的人——這東宮裏頭,不知道藏著多少雙眼睛。

“殿下,”他道,“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從現在起,咱們說的話,做的事,都得當有人看著。”

朱標沉默。

良久。

“好。”

二月初一,驚蟄。

冬薯最後一茬收完。鄭和帶著監生們清點入庫,一共收了三百多斤。雖然個頭還是不大,但比第一茬強多了。

李真站在暖棚外,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

懷恩走過來。

“李師傅,鬱侍郎來了,說有要事。”

李真點頭,向文華殿走去。

鬱新正在殿內等著,見李真進來,起身行禮。

“李少詹事,戶部的賬,有點麻煩。”

李真接過他遞來的冊子,翻了幾頁。

“種苗缺這麽多?”

鬱新苦笑。

“各地報上來的田畝數,比預計多了三成。種苗不夠,就得減。減了,就有人鬧。”

李真想了想。

“鬱侍郎,下官有一策。”

“請講。”

“種苗不夠,就先緊著願意種的人種。不願意的,不強求。等第一批人種出來了,賺了糧,自然會有人跟著種。”

鬱新沉吟。

“這法子倒是穩。隻是——各地官府能同意嗎?”

李真看著他。

“鬱侍郎,這是太子殿下主的事。誰不同意,誰來找太子說。”

鬱新怔了一下。

然後笑了。

“李少詹事,你這招,夠狠。”

李真搖頭。

“不是狠。是明白。”

他頓了頓。

“這世上,有些人,得用糧喂飽了,才肯聽話。”

二月初十,東宮後苑。

第一批春薯開種。

鄭和帶著三十名監生,一壟一壟地扡插。這回收的不是母薯,是去歲留下的種苗,足足一萬多株。

李真站在地頭,看著他們幹活。

陽光暖融融的,照在那些年輕的臉上。有人抬頭擦汗,衝他咧嘴一笑。

他也笑了一下。

遠處傳來腳步聲,朱標走過來。

“種上了?”

“回殿下,今日開種。”

朱標看著那些忙碌的監生。

“這些人,往後都是種薯的把式。”

李真點頭。

“是。他們學會了,再去各府各縣教別人。三年之後,這五省就鋪開了。”

朱標沉默片刻。

“李真。”

“臣在。”

“你說,等甘薯種滿天下那天,咱們在哪兒?”

李真想了想。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那天一定有人記得——是東宮種出來的。”

朱標看著他。

“你這話,是在說給我聽,還是說給你自己聽?”

李真沒有答。

他隻是望著那片新插的薯苗,望著那些年輕的背影。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泥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