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臘月初一,應天府大雪。

李真踏雪穿過東宮後苑時,靴子踩進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鄭和跟在他身後,懷裏抱著一個油布包裹——裏頭是新收的冬薯,挑了幾枚品相好的,要給太子殿下送去。

文華殿西配殿裏,朱標正站在窗前看雪。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

“來了?”

李真行禮:“臣李真,參見殿下。”

朱標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目光落在鄭和懷裏的包裹上。

“冬薯收完了?”

“回殿下,收完了。三十七株,共收九十三斤。”李真道,“個頭雖小,但能結薯。往後北方冬日,也能種東西了。”

朱標點頭。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封信,遞給李真。

“四弟的信。你看看。”

李真接過,展開。

“大哥:

韃靼人退兵三百裏,今年不會再來了。但我查到一個消息——脫古思帖木兒身邊,有漢人謀士。此人自稱姓王,北直隸口音,三年前出塞投奔北元。據俘虜供稱,此次攻北平,攻城路線、兵力部署,皆由此人策劃。

此人來曆,我讓人查了。查出來的東西,你自己看。

另,梁中平還活著。我每日讓人給他送好酒好肉,就是不讓他死。他越活得好,胡惟庸就越睡不著。

弟棣字”

信裏還夾著一張紙,上麵寫著一個名字:王勉。

李真看著那個名字,眉頭微皺。

“王勉?”

朱標道:“四弟讓人查了。此人是洪武十年的舉人,原籍北直隸真定府。中舉後未授官,在家賦閑三年,忽然消失。鄰居說,他是‘出遠門做生意去了’。”

他頓了頓。

“真定府——胡惟庸的老家。”

李真心頭一凜。

“殿下是說,此人可能是胡惟庸送出去的?”

朱標搖頭。

“不一定。但時間對得上。三年前,正是胡惟庸權勢最盛的時候。那時候他想做什麽,沒人攔得住。”

李真沉默。

一個從胡惟庸老家消失的舉人,三年前出塞投奔北元,如今成了脫古思帖木兒的謀士,策劃了此次攻北平之戰——

若此人真是胡惟庸送出去的,那就不隻是“通敵”了。

那是“養寇”。

“殿下,”李真道,“此事錦衣衛知道嗎?”

朱標點頭。

“毛驤那邊,四弟已經遞了消息。但他能不能查到胡惟庸頭上,不好說。”

他走到窗前。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李真。”

“臣在。”

“你說,胡惟庸若真做了這事,父皇會怎麽處置?”

李真沉默片刻。

“臣不敢妄測聖意。但臣知道——若坐實了,胡惟庸必死。”

朱標轉過身。

“那若坐不實呢?”

李真看著他。

“殿下是說——”

“王勉死了。”朱標道,“四弟查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三個月前,一場‘風寒’,死在大漠裏。脫古思帖木兒的人把他埋了,連墳頭都找不著。”

李真怔住。

又死了。

又是死無對證。

“殿下,”他輕聲道,“這手法,您不覺得眼熟嗎?”

朱標看著他。

“陳瑛、張福、林福來、程先生、如今是王勉——每一個能指證胡惟庸的人,都死在開口之前。”

李真一字一頓。

“有人在替胡惟庸殺人。殺得幹幹淨淨,一個活口不留。”

殿中一靜。

炭盆裏劈啪一聲響,驚得鄭和縮了縮脖子。

朱標沉默良久。

“你是說——還是那個人?”

李真知道他在問什麽。

張五。

朱元璋的人。

“臣不敢說。”他道,“但臣知道,陛下若想讓胡惟庸死,早就讓他死了。陛下留著他不殺,一定是有用。”

他看著朱標。

“殿下,您想過沒有——陛下要釣的那條魚,可能不隻是胡惟庸?”

朱標臉色微變。

“你是說……”

李真沒有再說下去。

有些話,點到即止。

臘月初三,胡惟庸府上來了一個人。

此人四十來歲,麵容清瘦,穿著尋常的青布棉袍,像是個落第的窮秀才。可他進門時,胡惟庸親自迎到二門。

書房裏,炭火燒得正旺。

來人落座,接過茶盞,飲了一口。

“相爺,久違了。”

胡惟庸看著他。

“王先生,你居然敢回來。”

此人姓王,名文華,是胡惟庸養了十年的幕僚。三年前,他被胡惟庸派出去辦一件事——一件不能見光的事。之後就一直留在北邊,不曾回京。

“相爺有召,學生豈敢不來。”王文華放下茶盞,“隻是學生不明白,相爺為何此時召學生回來?京中風聲正緊。”

胡惟庸靠在椅中,慢條斯理地撚著胡須。

“正因為風聲緊,才要召你回來。”

他看著王文華。

“王勉死了。你知道嗎?”

王文華點頭。

“知道。學生親手辦的。”

胡惟庸眸光一凝。

“你辦的?”

“是。”王文華的聲音很平,“王勉此人,知道得太多。留著他,遲早是個禍害。學生自作主張,把他料理了。”

胡惟庸沉默。

良久。

“你可知道,他是本相放在北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王文華抬頭。

“學生知道。但學生更知道——棋子若被人發現,就成了棄子。王勉已經被燕王查到了,留著何用?”

胡惟庸沒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

跟了自己十年,忠心耿耿,辦事得力。可這次,他沒有請示就殺了王勉——

這是忠心,還是越權?

“王先生,”胡惟庸緩緩開口,“本相問你,你殺王勉的時候,可曾想過——本相或許還想用他?”

王文華沉默片刻。

“學生想過。但學生以為,相爺留著他,是為了讓他繼續遞消息。可他已經被燕王盯上了,再遞消息,就是遞假消息。假消息遞過去,燕王就會知道我們在做什麽。到時候,相爺損失更大。”

他抬起頭。

“學生鬥膽,替相爺做了這個主。相爺若怪罪,學生領罰。”

胡惟庸看著他。

忽然笑了。

“怪罪?本相為什麽要怪罪?”

他站起身,走到王文華麵前。

“你做得對。王勉死了,死無對證。燕王就算查到他頭上,也查不到本相這裏。”

他拍拍王文華的肩。

“這次回來,就別走了。本相身邊正好缺人。”

王文華叩首。

“謝相爺。”

臘月初七,東宮密室。

李真把那封北平來信看了三遍,擱在案上。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

朱標正在批閱奏章,聞言抬頭。

“講。”

“王勉死的時間,您還記得嗎?”

朱標想了想。

“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正是韃靼人退兵之後。”李真道,“燕王殿下查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這說明什麽?”

朱標沉吟。

“說明有人搶在四弟前麵,滅了口。”

李真點頭。

“對。可這個人,是怎麽知道燕王在查王勉的?”

朱標怔住。

是啊,怎麽知道的?

朱棣查王勉,用的是燕王府的人,走的是密線。消息怎麽會走漏?

除非——

“軍中有內鬼。”朱標沉聲道。

李真沒有接話。

但他知道,太子已經想到了那個最可怕的可能。

梁中平被抓之後,軍中應該幹淨了。可若還有第二個梁中平呢?若這個人藏得更深、職位更高呢?

“殿下,”李真道,“臣鬥膽說一句。”

“說。”

“從現在起,燕王殿下那邊的消息,不能再走常規渠道。”

朱標看著他。

“你是說——”

“用人。”李真道,“用信得過的人,人傳人,口傳口。不寫信,不存檔,不留痕跡。”

他頓了頓。

“直到找出那個內鬼為止。”

朱標沉默良久。

“好。”

臘月初十,應天府又落了一場大雪。

李真從暖棚出來時,天已經黑了。他跺了跺腳上的雪,正要往值房走,忽然聽見有人在背後叫他。

“李大人。”

他轉過身。

一個穿著蓑衣的人站在雪地裏,看不清臉。

“誰?”

那人走近幾步,摘下鬥笠。

是張五。

李真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

“張五哥,何事?”

張五看著他。

“有人想見你。”

“誰?”

張五沒有答。

他隻是側過身,指了指身後那輛停在暗處的馬車。

李真沉默片刻。

“好。”

他跟著張五,上了馬車。

車內點著一盞小燈,光線昏黃。一個中年人坐在裏麵,穿著尋常的青色棉袍,麵容清瘦,目光沉靜。

李真看見他的臉,心頭一震。

他見過這個人。

在武英殿。

在朱元璋身邊。

此人從來不說話,從來不奏事,隻是站在角落裏,像一個影子。

“李大人,”那人開口,聲音很輕,“老朽姓陳,在陛下身邊當差。”

李真拱手。

“陳公公。”

陳公公擺手。

“不必多禮。老朽今日冒昧來訪,是有一事相告。”

他看著李真。

“王勉的事,是老朽讓人做的。”

李真怔住。

陳公公——是朱元璋的人?

“陛下讓老朽告訴李大人——王勉死了,死得好。他若活著,胡惟庸就會知道我們在查他。他死了,胡惟庸就會以為我們查不到他。”

他頓了頓。

“可我們查到了。我們什麽都查到了。”

李真心念電轉。

“陳公公今日來,是想告訴臣什麽?”

陳公公看著他。

“陛下讓老朽問李大人一句話。”

“請講。”

“李大人,是想讓胡惟庸早死,還是想讓他晚死?”

李真沉默。

這是一個陷阱。

無論他怎麽答,都會落入朱元璋的算計。

他抬起頭。

“臣不想讓胡惟庸死。”

陳公公挑眉。

“哦?”

“臣想讓胡惟庸活著。”李真道,“活著,才能讓殿下學會怎麽對付他。死了,殿下就學不會了。”

陳公公看著他。

良久。

“李大人,你這答法,陛下應該會滿意。”

他敲了敲車壁。

馬車停下。

“李大人,請下車吧。”

李真起身,掀開車簾。

臨下車前,他回頭看了陳公公一眼。

“陳公公,臣鬥膽也問您一句話。”

陳公公等著。

“張五哥殺程先生那日,是誰告訴您,程先生要從那條路走?”

陳公公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李大人,您猜?”

車簾落下。

馬車駛入夜色,很快消失在風雪中。

李真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

身後傳來腳步聲,張五走過來。

“李大人,我送您回東宮。”

李真看著他。

“張五哥,你跟著陳公公多久了?”

張五沉默片刻。

“十二年。”

“十二年。”李真重複,“那你應該知道,陳公公背後的人,是誰。”

張五沒有答。

他隻是低下頭,踩著積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李真跟在後麵。

風雪更大了。

臘月十五,朱標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信上隻有一句話:

“胡惟庸三年前送王勉出塞,是走山東那條線。經辦人,如今在登州衛做百戶。姓周,名德旺。”

朱標看完,把信遞給李真。

李真接過,看了一眼。

“殿下,這封信從何而來?”

朱標搖頭。

“不知道。今早起來,就放在我案頭。”

李真沉默。

他知道是誰送的。

陳公公。

朱元璋。

“殿下打算怎麽辦?”

朱標看著他。

“你說呢?”

李真想了想。

“查。但要悄悄地查。”

朱標點頭。

“毛驤那邊——”

“不。”李真搖頭,“不用錦衣衛。用燕王殿下的人。”

他看著朱標。

“北平那邊,有現成的。”

臘月十八,登州衛百戶周德旺,因“飲酒過度,暴卒於家中”。

消息傳到應天時,已經是臘月二十二。

朱標拿著那份密報,久久沒有說話。

又死了。

又讓人搶先一步。

可這一次,搶先的人是誰?

胡惟庸?

還是——

他忽然想起李真那日說的話。

“有人在替胡惟庸殺人。殺得幹幹淨淨,一個活口不留。”

若這個“有人”,不隻是張五呢?

若還有別人呢?

臘月二十三,小年。

東宮後苑暖棚裏,鄭和正在給新扡插的冬薯苗澆水。這幾個月他認字認到五百多個,已經能自己記賬了。

李真蹲在一旁,幫他一起澆。

“李師傅,”鄭和忽然開口,“您說,明年這些東西,真能種到山東去嗎?”

李真點頭。

“能。”

“那山東的人,就能吃飽飯了?”

“能。”

鄭和咧嘴笑了。

李真看著他。

這個孩子,一年前還隻會守苗,如今已經會想“山東的人能不能吃飽飯”了。

“鄭和。”

“奴婢在。”

“你知道我為什麽教你認字?”

鄭和想了想。

“因為李師傅想讓奴婢,往後幫更多的人。”

李真點頭。

“對。但還有一句。”

他看著鄭和。

“往後你要記住——不管做什麽事,都要先看清楚,誰是下棋的人,誰是棋子。”

鄭和怔住。

“下棋的人?”

李真沒有解釋。

他隻是站起身,望向窗外。

窗外,雪還在下。

這場雪,已經下了整整一個月。

臘月二十五,聖旨下。

明年開春,甘薯擴種五省——山東、河南、湖廣、江西、浙江。每省選三府試種,種苗由東宮統一調配。

戶部撥銀五萬兩,工部撥牛具三千副,各地官府配合征調老農。

聖旨末尾,朱元璋親筆加了一句:

“此事太子全權處置,不必每事奏聞。有阻撓者,以抗旨論。”

滿朝震動。

這是太子監國的前兆。

胡惟庸站在朝堂上,麵色如常。

他隻是看了一眼禦座上的朱元璋,又看了一眼跪在丹陛下的朱標。

然後他垂下眼,什麽也沒說。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李真獨自坐在東宮密室裏,案上攤著一份地圖。

那是他讓人畫的——擴種五省的地圖。山東、河南、湖廣、江西、浙江,每一省他都標了紅點,紅點旁邊寫著數字:種苗數、田畝數、預計產量。

他看著那份地圖,看了很久。

門外傳來叩門聲。

“李師傅。”是懷恩,“太子殿下請您去守歲。”

李真應了一聲,把地圖收好。

推門出去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張地圖上,沒有北平。

可他知道,北平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因為那裏有朱棣。

因為那裏有韃靼人。

因為那裏——藏著這盤棋的終局。

他踏著積雪,向文華殿走去。

身後,東宮後苑的暖棚裏,那些冬薯苗正在黑暗中悄悄生長。

風雪漫天。

年關將至。